除了约恩斯·本特松。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利奥:“卡尔究竟许诺给了你什么?我能给你更多!”
利奥回头看了眼仍旧被拦在铁闸门之外的流亡国王,轻笑道:“你当我是雇佣兵跟你讨价还价呢?”
约恩斯·本特松没得选,作为流放卡尔八世的元凶和罪魁祸首,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丢到地牢里,经过审判过后被处决——卡尔八世如果是孤身复位,可能还要考虑到局势复杂,其家族势力雄厚,被迫与其妥协。
但现在的卡尔八世,背靠骑士团的支持,自然不会选择这条路。
...
东普鲁士。
在村庄路口的大榕树上,正挂着密密麻麻,随风飘扬的腐烂尸骸。
在他们的胸口上,还贴着一个醒目的木头牌子,上面用鲁塞尼亚语写着充满侮辱性的一行小字——这就是骑士团走狗的下场。
道旁,一支有着数座大车的佣兵团,正缓缓从榕树边上经过。
带队的佣兵头子看了眼树上挂着的尸体,忍不住骂道:“该死的,又让那些鞑靼人和鲁塞尼亚人钻了空子。”
此时,哥萨克还未形成一种标准的称呼,拉丁人一般使用鲁塞尼亚人来指代立陶宛大公麾下的那些“哥萨克雇佣兵们”。
果不其然。
拐过一个路口,目光所及,昔日的一座乡间村落,此时已经完全被付之一炬,在那废墟间,还游荡着数十只通体青紫的食尸鬼,正用它们那标志性的长爪子,从缝隙间掏摸着。
时而扯出来了什么,塞到嘴里,大快朵颐。
一只食尸鬼听到车队的动静,猛然转过头,只蒙着层干皮的骷髅头上,突然被一箭射中了眼眶。
紫黑色的血水飞溅,那些游荡在废墟间的食尸鬼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伙人不太好惹,一哄而散,逃到了森林当中的沼泽里。
一名佣兵笑着询问道:“头儿?”
马背上的佣兵头子摆了摆手,显然已知悉了佣兵的意图:“归你了。”
食尸鬼,夜鬼,孽鬼,林妖,沼泽女巫这类低等魔物如今在东普鲁士已经泛滥成灾,他可不愿为了采集这些廉价材料,就把自己弄得臭气熏天。
“真是倒了血霉了,怎么划拨给我们的村庄,都被那些鞑靼人和鲁塞尼亚人给抢了先?”
佣兵头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可不是可怜这座毁于战火当中的村子,而是因为骑士团将这座村庄的一切收益,都抵扣成了他们的佣金——如今村庄被毁,他们的佣金也没了着落。
“真是见了魔鬼了,当初守玛丽安堡的时候咱们怎么不在?”
那帮雇佣兵把玛丽安堡,迪尔绍和艾劳三座城堡,出卖给了波兰人,一口气便换了十九万枚匈牙利弗洛林。
可惜,经过这件事以后,骑士团在哥尼斯堡的防务当中,明显已不再信任任何雇佣兵,他们想要再复刻一次同行们出卖玛丽安堡的伟业都做不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地间,蓦得惊起一群飞鸟。
大地开始细微的颤抖,隐约能够听到,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缓缓迫近了佣兵队伍的尾巴。
“小心敌袭!准备作战!”
佣兵头子几乎是瞬间便进入了状态,足有一百来号人的佣兵队伍,迅速依靠载货的马车,围成了一个简陋的车阵。
片刻后,只见灰蒙蒙的天幕下,一队骑手从烧焦的树林边缘缓缓现身。
他们全身上下裹着银白色的哥特式板甲,胸口的黑十字在黯淡的天光里格外刺目。罩袍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马鞍旁悬挂的钉头锤与长剑。
“条顿骑士团的精锐?”
佣兵头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也曾为骑士团服役,很清楚哥尼斯堡此时的窘境,能让骑士团把这样一支近乎压箱底的精锐派遣出来的,绝不可能是为了他们这支仅有百余人的雇佣兵。
骑士团的队伍,以一种极为松散的非战斗阵型,将围成一团的车阵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那人,却并非是佣兵头子所熟悉的任何一名骑士团内部的高层,而是一名极为罕见的女子——她甚至连一名修女都不是,穿着代表贵族身份的白底红鹰罩衣,身后还系着条雪白,缀有银丝的斗篷。
女骑士的目光从远方的废墟上挪开,仿佛在判断这里是否跟这支路过的佣兵队伍有关,片刻后才将目光放在了车垒当中:“谁是领头的?”
佣兵头子从车垒后面露出脸来,言语轻佻:“什么时候骑士团还养女人了?”
对面的女骑士,湖蓝色的眼眸仿佛带着洞察人心的魔力,让他把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新任大团长有令,要求所有在普鲁士之雇佣兵,即刻停止一切劫掠行动,回归哥尼斯堡整军备战。即日起,一切针对东普鲁士的劫掠行为都将被视作对骑士团的宣战。”
“新任大团长?”
“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佣兵头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取出一份允许他们就地自筹军费的文书,冷哼道:
“我们只认你们路德维希大团长出具的文书。这上面可盖着他的私人印章呢,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花,不管你们哪个大团长,谁都别想赖我们的账!”
女骑士驾着白马走出了队伍,停在了车阵近前,许多佣兵们都解下了手弩,对准了这名风姿绰约的女骑士:“我是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条顿骑士团新任大团长的未婚妻,我以霍亨索伦家族的名义做出承诺,只要你们服从命令,赶赴哥尼斯堡后,新任大团长就会立刻结清骑士团欠缴的饷银。”
有个背着绞盘弩的雇佣兵,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倒是奇了,条顿骑士团的和尚头儿,还跑出来了个未婚妻。”
他还想说些什么,便看到自家头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中夹杂着敬畏的复杂神情:“你说的新任大团长,是那位击败了阿喀琉斯的龙骑士吗?”
东普鲁士久经封锁,这些雇佣兵们又散落乡间,消息闭塞再正常不过了。
换做是北海沿岸,诸如吕贝克,汉堡之类的贸易城市,怕是今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就能随着水手们的嘴巴传到另一座城市的酒馆中。
“你知道就再好不过了。”
女骑士微微颔首。
如果利奥的名头好用,那么就不需要她多费口舌了。
“利奥大人易北滩一战,大破叛逆阿尔布雷希特一万大军,我当然听说过。我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会成为新任的大团长。”
佣兵头子陪着笑说道:“既然新任大团长有令,那我们即刻便会赶往哥尼斯堡——说来我们也是倒霉,虽然领了份允许我们自筹军费的特许,但每一到一地,不是举村逃难了,就是被鞑靼人和鲁塞尼亚人给焚掠一空,哪还轮得到我们。”
薇薇安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道:“或许,这才是你们走运的地方。”
她说罢,抬手一旋,比划了个收队的手势。
散落在旁的骑士们立刻重新排成了行军队列,簇拥着薇薇安娜朝前方奔去。
身后大榕树上,悬挂着的尸体随风摇曳着。
啪得一声,挂着“骑士团走狗”木牌的尸体,落在了地上。
佣兵头子看了它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食尸鬼们会处理掉它们。
等到战争平息,或许还会有人在这座村子的原址上,修建起一座新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