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费尔有些意外:“波兹南?也就是说,大人不仅想收复失地,还要攻占波兰人的地盘?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大多数人眼中,如今的条顿骑士团,能够反攻西普鲁士,收复失地都已经是难得的大胜了——毕竟单从地图上来看,骑士团对比波兰立陶宛联邦,就像是一块微不足道的黑斑。
而波兹南更是波兰人的核心领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一旦向此地进军,跟捅了波兰人的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机密。”
伯恩哈德摇头不语。
“还机密上了。”
舍费尔一阵无语,“大熊”如今虽然身居黑鹰旗队的步兵总管一职,但说白了,也就是百夫长一级的下层军官,能列席军议会已经了不得了,哪可能接触到什么机密?
伯恩哈德将盆中的食物一扫而空,抹了把沾了些许油污的胡须,说道:“行军路上,你也不能荒废了骑术,如果你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色,说不准能被真正的授封为骑士,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采邑。”
“骑士...”
“说的轻松。”
舍费尔叹了口气:“我以前当抄写员的时候,总是对着窗外幻想,哪天突然会有一头受伤的龙,降落在那座小教堂里,然后我通过日积月累的喂养,成功驯服了它,爬到了龙背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龙骑士。”
“等到大了些,我又幻想未来能够接过老师手中的剑,骑上一匹老马,成为行侠仗义的流浪骑士,在某一天,遇到出行的公主,上演一场英明神武的英雄救美,俘获公主的芳心,住进宽敞华丽的宫殿里。”
“后来呢?”
“后来想着能置办一座庄园,能有个屋顶遮风避雨,不用每天露宿在树荫下或是帐篷里——兄弟,我跟你不一样,你的天赋比我好得多,你天生就属于战场,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舍费尔语气顿了顿,强调道:“而利奥大人又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总有一天,你会在他的麾下做出一番事业,成为一个显耀的大人物的。”
“那你呢?就这么放弃了?”
舍费尔叹了口气:“是啊,我不是那块料,未来能跟着你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假如有朝一日,你能成为一方领主,获得一座城堡,我就给你当城堡总管如何?”
舍费尔曾经也是梦想成为一个厉害骑士的,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诣也不差,可是跟伯恩哈德这种天赋异禀的人相比,就差得远了。
这段时间,他跟着伯恩哈德训练,可是被打击得不轻,他的那点本事,对付普通佣兵,流浪骑士或许还过得去,但要真对付那些精锐的贵族骑士,可能一个照面就要被捅死了。
“臭小子,把希望都寄托到别人头上可不是件聪明的选择。到了战场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死呢?”
伯恩哈德自嘲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所向披靡?但如果对手拥有龙呢?”
…
托伦城内,广场地砖上还留有残存的血迹。
道旁挤满了惴惴不安的市民,有人提着水桶俯身冲刷石板缝隙,孩童们则被关在家门内,躲在木百叶窗后偷眼张望。
街巷深处,几处贵族与富商的堡宅还冒着袅袅黑烟。许多城市寡头的宅邸们都修筑有厚墙、碉楼与铁闸门,防御力甚至还要胜过大多数普鲁士贵族的小型城堡。
主和派的民兵们虽然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但到后面也不得不转变为惨烈的攻城战,彻夜鏖战,丢下了数百具尸体才成功将其攻破。
今天一早,市民们也顾不上清理血迹,只来得及搬走了残存的尸体,便急匆匆开门献城了——他们担心,再拖延下去,龙炎就要烧到他们头顶了。
其实在普鲁士联盟的每一座城市里,主和派都占了绝大多数——靠内河贸易吃饭的商行主、手工业行会的执事、普通市民商户,他们可不希望战争无限期拖下去,耗空家底、断绝生路。
可真正把持城市实权的,永远是主战的那批人:靠战争发家的军事贵族、佣兵统领,还有借着抄没骑士团产业大发横财的强硬议员。
他们是联盟叛乱的最大受益者,大多数也都是骑士团反攻而来,所必要清算的对象,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当然,称他们为主战派,也未免高看了他们。
实际上,只要利奥愿意接受他们开出的条件,给出一份赦免令,他们立刻就会跳反到主和派的阵营,并叫嚣着“所有叛逆都该遭到清算”。
原本,托伦城内的两个派系还处于扯皮当中,指望他们商订出一个结果,可能再给他们一年半载的时间都不够。
也就是利奥昨日兵临城下,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才迫使主和派的人在当夜发动了一场突然袭击,彻底粉碎了城内主战派的抵抗力量。
毕竟,要么对付巨龙,要么对付自己人。
选后者,他们还能活。
再不济,也能引城外驻扎的骑士团大军入城,只是他们所能获取的功劳就要少很多了;而选前者?连卡齐米日四世自己都只敢窝在玛丽安堡,对骑士团的进军坐视不理,他们哪来的勇气去对付一支拥有巨龙的骑士团精锐?
远远的,从城门口传出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紧随而来的,是一面高举着的镶着金边的白底黑十字旗,以及另一面与之齐平,此前从未目睹过的大红色战旗——旗帜上,黑鳞的四足巨龙张牙舞爪,令人望而生畏。
利奥和薇薇安娜两人,二马并列,走在队伍最前列。
身边跟着一队步行的市民代表,他们脸上皆挂着副充满讨好意味的谦卑笑容。
市政广场前,一长串戴着手铐脚镣的战俘正被城镇卫兵押解着,往城堡地牢的方向走。
粗重的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伺立在利奥身边,托伦城昨晚紧急推选出的新市长开口解释道:“大团长,这些都是那些手中沾有骑士团的血债,阻挠托伦回归的顽固分子,还请您发落。”
利奥不置可否地说道:“先关起来吧。”
经过昨晚的内乱,托伦城内,主和派跟主战派之间的关系已经跌入冰点,这份血海深仇,若是不利用起来,利奥总觉得有些亏了。
但是,他又没理由放过这些应该被清算掉的对象。
比起挑动托伦城内部的矛盾,清算掉反叛者,重新树立起骑士团的绝对权威,才是更重要的事。
队伍中段,一名穿着半旧胸甲、衣襟上还凝着黑血的中年骑士忽然顿住脚步,他猛然挣开了两名看管他的民兵,朝利奥这边大喊道:“我是冤枉的!”
“我要见你们大团长!”
本已准备离去的利奥,轻勒缰绳,询问道:“怎么回事?”
随行的托伦议员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领头的市长连忙朝卫兵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呵斥:“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狂徒拖下去!别让他胡言乱语污了大团长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