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棕熊般壮硕的男人,擎起盾牌,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命令,像是一架推土机般朝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布吕宁家精锐撞了过去。
迎面阻拦的敌人,只觉仿佛一架不可阻挡的重战车从脸上碾过,整个人都被抛飞了出去。
而利奥本人,则逆着人潮,朝后方奔去。
今晚,他要像一盏明灯,把整个但泽的‘蚊虫’尽数吸引过来。
当敌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倾注于东墙的时候,西墙的主力,才有发挥的空间。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已彻底陷入到了纯粹的绞肉当中。
利奥麾下的修会骑士们,擅长驱使圣辉,就算圣辉在对抗普通敌人时,不像对付魔物时那般无往不利。
但圣辉带来的强大治愈能力,依旧能使这些修会骑士们发挥出远胜普通骑士的力量。
如果有人此时居高临下俯瞰,便会发现骑士团的人,正像一条归洞的蟒蛇,一寸寸挪入塔楼之中;而骑士团的首尾,都有敌人攻来。
康拉德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布吕宁家的约翰内斯!
曾经一度加入到了骑士团当中,作为自己的属下,但在但泽人叛乱之后,此人作为内应,带着自己家族的人里应外合,直接夺下了但泽城堡。
不知多少骑士团派驻在但泽的成员被他亲手处决,若非自己当时恰巧被召回玛丽安堡述职,怕是也要丢了性命,成了这个叛徒的晋身之资。
“叛徒,去死!”
康拉德怒吼着迎了上去。
“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昔日那个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的康拉德总管吗?”
布吕宁家的约翰内斯,目光冰冷,他抬手格开了康拉德斩击,好整以暇地摆开了一个德式剑术的起手式。
“耀武扬威?”
康拉德冷笑,他从来就不屑于在这些卑贱的商业贵族们面前耀武扬威。
他只是平等地藐视一切放弃了贵族持剑的天职,投身于商贾事业,骨子里透着一股铜臭味的市民贵族——在他眼中,他们甚至还不如那些普鲁士贵族。
“我早就劝说过大团长,不该把你们这群擅于背信弃义的市民贵族,吸纳进骑士团当中!你们就像犹太人背叛基督一样,骨子里便填满了撒旦的毒水。”
约翰内斯却只是讥讽一笑,摊开手掌,释放出了一道明亮的圣辉:“瞧,天父证明我并未做错什么——真正背叛天父荣光,背叛十字军使命的,应当是你们这些条顿骑士才对。”
“波罗的海早就没有异教徒了,你们为了财富和土地,跟天主教邻居们互相攻杀,这场大起义,正是顺应上帝的意志,对你们这些渎神者的惩戒。”
康拉德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无耻之徒,也配使用圣辉?”
在人们朴素的观念当中,圣辉是只有正派人才能使用的力量,但实际上,圣辉代表的是意志的力量,倘若一个人,哪怕是罪行累累的恶棍,只要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正确,不受道德和良知的拷问,便依旧能施展圣辉。
这也是骑士团的历史上,从不乏恶名昭彰的刽子手的原因。
昔年那些在耶路撒冷,大肆屠杀异教徒和犹太人,被萨拉森人视作披着白袍的魔鬼的圣殿骑士们,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圣辉使用者吗?
铿——
双方剑刃相交,厮杀作一团。
逐渐缩入塔楼之中的骑士团军队,终于稳住了阵线,凭借地利优势,他们只需堵住下方的楼梯,以及两侧的通道,敌人的人数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
但泽西墙。
东边的火光,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是城内几次三番下达的向东墙增兵的决定,更是使西墙的守军们不禁泛起了嘀咕:“难不成骑士团的人已经从城东打进来了?”
一时间城头守军人心浮动。
城头一名普鲁士贵族,大声训斥道:“都给我住口,你们就算没脑子,难道还没长眼睛吗?敌人的主力就在城下面,怎可能从东墙打进来?”
可话音刚落,一股仿佛根植于人类心底的恐惧感,蓦然席卷了他的心头。
砰——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一对仿佛小太阳般的炽烈双目,缓缓浮现于黑暗当中。
普鲁士贵族下意识伸出了火把,光芒沿着巨物的轮廓缓慢流淌,先是勾出一段低垂的脖颈,然后是宽阔的肩胛,以及其后,遮天蔽日一般的巨翼。
隐约间,他瞧见了一颗巨大的龙首。
嶙峋的龙角之下,是一张充斥着凶恶戾气的可怖面容,它的鼻孔中‘嗤’的一声,喷出了一道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将贵族头戴的兜帽掀了起来。
“龙!”
“是龙!”
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转身狼狈奔逃。
普鲁士贵族却没动。
他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已经被魔龙给吸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直勾勾地盯着巨龙,眼看着它的脖颈处缓缓亮起一道赤红色光芒,从胸腔,沿脖颈一直蔓延至巨龙的喉咙眼儿。
下一刻。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极致的高温瞬间将其吞噬。
但泽那号称坚不可摧的西墙,直接被龙炎轰塌了一个缺口,碎石砖块乱飞,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城头映得亮如白昼。
直至此时,在那巍峨龙影之后,才出现一片火把的海洋。
不计其数的民夫们,扛着木板,来到了护城河边搭建起木桥,在他们身后,是整装待发,随时准备攻入城内的勃兰登堡与骑士团的精锐联军。
薇薇安娜披了袭白色斗篷,澄澈的双眸倒映着远方跳动的火焰。
她已不止一次亲眼目睹巨龙的破坏力,但每一次还是会为之感到震撼。
大选侯骑着马,缓缓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次攻城,你为先锋。”
女骑士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是我?”
选侯解释道:“这是你证明自己,证明‘霍亨索伦’家族不是利奥附庸的一战,我跟利奥一致同意,将夺取但泽的成就,归于你身上。”
“这是利奥的意思?”
薇薇安娜不解。
选侯轻笑点头:“嗯,那小子说,自己近来做出的大事已经够多的了,收复但泽于他而言,不过是织锦上添一朵插花,但对你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薇薇点头,缓缓朝前而去。
利奥此时,正在东墙吸引敌人的视线,城墙已被破开的西墙,是断然无法抵挡住骑士团和勃兰登堡的联军的;只是,比起斩获这手到擒来的功勋,她更希望能跟利奥一起并肩作战。
“薇薇...”
身后传出大选侯的声音来。
薇薇安娜脚步微顿,偏过头来,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注意安全,我会把选侯卫队派到你身边。”
“感谢您的提醒和帮助,我会尽力而为,不辱霍亨索伦之名。”
看着自己女儿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选侯轻轻叹了口气。
霍亨索伦的父女,终究是先君臣,后父女,没什么温情可言。
尽管这本就是他想要的。
他旋即勒转马头,朝中军指挥位驰去——今晚,他以联军总指挥的身份,统筹正面全线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