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宫,宫……”
阳谷县,
县衙后院,
眼见那突兀闯入的一群紫衣人,李瓶儿霎时瘫软,口中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
直待瞧见那群人并未追查于她,而是与前方王大人见礼,她这才终于将话完整道出:
“宫,宫,宫里的人!!”
“还是正三品的内官!!”
“还是大内第一人梁师成最器重的干儿子!!”
“未来恐是内宫第一人!!!”
李瓶儿激动无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出来人身份。
“什么?!”
“什么?!”
“什么?!”
李瓶儿身侧的武大郎、潘金莲、吴月娘、孟玉楼闻言,尽皆低呼出声。
众人此生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前方那正五品的王大人。
万没料到,
这眨眼之间,竟又来了个正三品的!
这是何等品级的大员!
更要紧的是,
这是宫里来的?!
是个太监?!
而且是那等手握重权、正当红的大太监?!
“怎可能!”
“他怎会来阳谷这等地方!!!”
“怎可能啊!!!”
道出来人身份后,李瓶儿依旧哆嗦不止。
作为当年宫中大太监的对食,旁人或许不识太监,可她一眼便认出,那紫袍领头之人,正是太监。
而且,
还是有名有姓的太监,
还是她识得的、在大内皇宫里头,虽说不上一人之下,却也是排名前五的大太监!
更要紧的是,
此人于她有仇啊!
严格来说,
是与她所依傍的那位大太监有仇啊!
正是为躲避这位梁师成最器重的干儿子,李瓶儿才与那位大太监一道,携了多年积攒的财货,逃离汴京,回到阳谷这商贾云集、却远离是非之地。
后来那大太监死了,花子虚也死了,连西门庆也一并殒命。
可,
李瓶儿一直以来,忧心的只是寻个靠山,而非被人寻仇。
她从未想过,靠山尚未寻着,
那无旨不得轻易离宫的“小梁爷爷”,竟会来到阳谷!
一时之间,
不得要领的李瓶儿只觉着,此人来阳谷,定是追查她来的!
不然,
何故来阳谷这种地方啊!
这,
这,
这逃了这许多远,终究还是逃不过么?
尤其是,
当年那对食太监已然殒命。
莫说这三品紫袍大太监,便是来个七品、八品的小官,也能将她李瓶儿收拾了。
霎时间,
万念俱灰的李瓶儿,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尽,
若非潘金莲与吴月娘搀扶着,此刻定已瘫软在地。
可因她那丰腴得惊人的身子,潘金莲与吴月娘很快便有些扶不住了...
“不该啊!!”
“他不该追到此处来啊!”
浑身无力的李瓶儿,脑海中满是难以置信。
唰!
唰!
唰!
而就在这时,
令她心跳骤停、脑海一片空白的是,她瞧见那紫袍小梁太监与王大人等人叙话之后,忽在孟县令指引下,回头望了过来。
那目光所落之处,分明便是她此刻的方位!
“完了!”
眼见那快步走来的小梁太监,李瓶儿心知自己没了活路。
“不成!”
“不能牵连武大哥他们!”
看着疾步走来的太监一行以及王大人等人,李瓶儿深吸一口气,便要强撑着站起,远离武大郎等人。
虽说,
她今生唯一跟过的太监已然身死,且为攀附西门庆这个靠山,她还毒杀了觊觎她钱财的花子虚,
可,
她并不想牵连无辜。
况且,
近来与潘金莲往来叙话,也不全然是巴结。
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姐妹情谊。
尤其是,
那些私密的、不可对外人言的羞人之事,也都与潘金莲聊过。
激动紧张之下,索性躺平、生出要杀要剐随你便念头的李瓶儿,费力起身,一咬牙,竟主动迎了上去。
“嗯?!”
可让她惊异的是,目光都已与小梁太监对上,此人瞳孔一缩,分明也认出了她。
可她却发现,此人压根不曾理会她。
而是一转身,
径自掠过她身侧。
而后立于游廊之下,在众人震惊无比的注视中,对着武大郎恭敬问道:“敢问,可是武植先生当面?”
奉了干爹梁师成之命,
在汴京各衙门走了一遭、取了不少空白文书的的小梁太监,带人快马加鞭赶到阳谷。
他牢牢记着干爹的吩咐:要好生封赏师师姑娘、李棋圣仅存的两位表亲。
若这二位有功,那便将功劳无上限地放大;
若这二位无功,那便无中生有,也要造出功劳来。
横竖,
师师姑娘的两位表亲,定要得着赏赐。
这不单是巴结那显然要上位的、已是大宋棋圣的师师姑娘,
更要紧的是,
这是圣上的意思!
身为天子的家奴,包括梁师成在内的所有太监,自然一切以宋徽宗的意旨为尊。
天子既要给师师姑娘一个惊喜,
那这惊喜,定要大!
定要造得无与伦比!
专程往兵部、吏部、内务府、工部等各衙门走了一遭,取了各色空白任命文书的小梁太监,一路不停,径直赶来。
为了一趟差事办妥,尚不知武植、武松擅长何事的他,拿了各行各业的空白文书。
为的,
便是完成天子亲口交待的封赏。
作为梁师成最看重的干儿子,小梁太监办事自然妥帖。
入得阳谷后,
虽已是黑夜,他却仍第一时间赶到县衙。
而让他意外的是,
县衙里不但有七品县令,还恰好有京东东路来的五品考评官员。
这,
自然是再好不过。
待出示印信,验明身份,当即询问那师师姑娘的表亲武植、武松时,
让小梁太监惊喜的是,二人竟恰在现场!
更要紧的是,
二人,
竟恰好都有大功!!
而且,
是泼天的大功!!
一位,
刚中了秀才,且是案首,还完成了以一敌众的壮举。
另一位,
更是勇武超凡,身上刚得了剿灭贼酋的滔天功劳。
虽说,
这功劳已然封赏过了,
按理不可重复加恩,
可,
有圣谕在身的小梁太监,偏要加恩,而且要狠狠地加!
作为梁师成的干儿子,小梁太监自然知晓,这等大功,除了赏赐当事之人,后头的县里、府里,乃至沿途相关官吏,皆能因此得利。
甚至很多时候,那大头的好处,都落在后头那些人身上。
此刻,
既师师姑娘的表亲本就有功,不必再刻意硬塞、生造功劳,
那小梁太监反倒更加底气十足。
愈发笃定自己的安排。
横竖,
圣上要的惊喜,他定要超额完成!
圣上欢喜,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便也欢喜!
“额……”
“正是!”
游廊台阶上,
那李瓶儿口中的三品大内太监竟是来找自己的,武大郎闻言略一怔愣,随即连忙点头。
“这位可是武松先生当面?!”
确认了武大郎身份,小梁太监满脸堆笑连连点头的同时,将目光投向身侧新任东平府兵马督监的武松。
“正是!”
大哥既已应声,武松自然也跟着点头。
他不知此人要做什么,
可若敢伸手,那武松不介意,将大哥上次转交的、说是天尊赏赐的那对亢龙锏,在阳谷县开开张...
“好!好!太好了!”
“二位先生唤我小梁便是。”
寻着正主,那面白无须、身量纤细、一双眉毛却粗犷异常的小梁太监,当即含笑自我介绍。
而见他这副恭敬谄媚的模样,
非但身侧的李瓶儿惊得无以复加,
便是王大人、孟县令,也直接愣在当场。
这是何意?!
这是何意?!
怎还与大内太监扯上关系了?
而且,
这太监也忒没有天使的气派与跋扈了吧!
怎还这般谄媚!!
这是真太监么?
从前见过的天使,乃至监军的太监,可都不是这般啊!!
不唯王大人、孟县令、李瓶儿愣住,周遭那尚未散尽的秀才家眷也呆了。
这武大郎刚刚以一敌众,令所有人折服,
其兄弟武松更是直升八品东平府兵马督监,令不少人心生结交之意。
众人万没料到,
这转眼之间,
竟还与这等尊贵的、需王大人礼敬的、身着华美紫袍的人物攀上了关系。
而这位紫袍人,分明还有几分巴结之意!!
哗~
惊愕之中,武大郎屏息凝神,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可,
念及上回的高衙内,他不动声色地猜测,此事多半与天尊有关。
尤其是,
当他余光瞥见,
那天尊化身竟真个自远处县衙门口再次现身,且立于他对面的游廊之中,武大郎立时自信满满,从容不迫起来。
天尊既至,
那还怕个甚!
“敢问武先生,您可有一位姓李的贵亲?”
觉着火候差不多了,小梁太监仍想再确认一回。
“嗯!”
“正是!!”
武大郎自然不知那所谓的李姓贵亲是谁,可瞧见对面天尊化身颔首,他自然也跟着点头。
在武松幼时,武大郎的父母及所有亲眷便已亡故。
故而,
武家兄弟实则并无亲眷。
可此刻天尊既说有,那便是有!
“李?”
身侧,听大哥点头认下,武松心下暗自诧异。
他并不知晓什么李姓贵亲。
不过,
幼时不记事的他,只当是大哥未曾告知于他。
虽心存疑惑,武松却也未有多余举动。
自然,便是确知并无此人,此刻大哥既说有,他也不会拆台……
“可是表亲?”
小梁太监又问。
“正是!”
“姨母家的表亲?”
“正是!”
“这位表亲在汴京?”
“正是!”
二人一问一答,武大郎尽皆点头。
直至小梁太监忽然又问:
“可是贵表姐?”
武大郎本待继续点头,却忽见远处天尊化身摇头,且伸手指了指孟玉楼。
武大郎心念电转,
立时改点头为摇头,
且纠正道:“表妹!”
.
“可以!”
“倒也不蠢。”
对面,
重回县衙的林溯,瞧见那一行内宫太监打扮的人,也生出好奇。
待听罢领头之人与武大郎的对答,
他瞬间明了——这又是李师师的手笔。
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