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爱上一颗星星,
漫游无迹,盈盈辉光,
环绕天极,循行不息。
她欣然凝望皎洁的星体,
从她卑微的居所远眺,
仰望苍穹,祈求它的光芒。
她常将故乡山谷的花朵编织于发间,
玫瑰、紫罗兰,柔手轻绕。
她最爱那幽香弥漫的花儿,
在黄昏祷告时洒下的芬芳,
“夜之女神”,清雅幽淡,沁人芳香。
夜深时,她伫立窗旁,
把心声倾诉于夜风之上,
梦想明亮的幻境,尘世难料,
关乎高远命运,向未来祷告,
眼前涌现的奇妙异象,
终有一日,她将升至心爱星球的轨道。
奈何严冬骤临,
以晦暗之翼,遮蔽穹苍,
沉思少女谦卑如祭司般,俯首于死亡,
可你可曾想,
在云雾之外,
她的灵魂已于星河中,
寻得那……
属于自己的、永不凋谢的光?
——弗洛拉·伊丽莎白·罗顿-黑斯廷斯《黑斯廷斯小姐诗集:A Maiden Loved a Star(少女爱上一颗星星)》
“就是这种。”弗洛拉轻声道。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轮椅停稳,让她的视线能平齐那朵花。
弗洛拉伸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边缘,那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抚摸。
“很软。”她虚弱地笑了笑:“像小时候母亲裙子上的缎带。”
亚瑟看着她,她的手指比花瓣还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画上去的。
弗洛拉的目光在那朵玫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又颤,久到远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远去,久到阳光从她的指尖移到了她的手背。
亚瑟以为她会把玫瑰摘下,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朵花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走吧。”她说。
亚瑟没有问去哪儿,他只是把手搭上轮椅的推手,继续沿着碎石路慢慢前进。
弗洛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膝头,那只刚才触碰过花瓣的手,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亚瑟。”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苏格兰,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去。母亲种了很多花,玫瑰、紫罗兰、百合、薰衣草,她说女孩子就应该和花待在一起。”
亚瑟推着轮椅,听着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花瓣在风里的颤动。
“我常常在花丛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些花从早上开到晚上,从含苞待放到慢慢合拢。”弗洛拉顿了顿,她的眼中满是回忆:“后来到了伦敦,进了宫,就再也没有那样看过了。”
亚瑟放慢了脚步,让轮椅走得更稳了一些。
“宫里也有花。”弗洛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温度:“肯辛顿宫的花园很大,修剪得很整齐,什么花都有。可那些花不是开给我看的,是开给客人看的,是开给公爵夫人和女王陛下看的,是开给那些来来往往的绅士和淑女们看的。”
她伸出手,从路边轻轻拂过一枝垂下来的花。那花在她指尖颤了颤,没有被她摘下,只是打了个招呼。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一次花,该多好。”
亚瑟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弗洛拉笑了,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那些玫瑰花瓣边缘的白。
“是啊,现在看到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玫瑰的甜香,有薰衣草的清冽,有泥土的潮湿,有阳光的味道。
她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佳酿,舍不得一口尝完所有的味道。
“亚瑟。”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
亚瑟看着路边的花丛,今年的花确实开得很好。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些花朵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柔美可爱都攒在了这一天似的。
“是很好。”他说。
弗洛拉点了点头:“那就陪我多看一会儿吧。”
亚瑟推着她,在那条开满花的路上慢慢地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金子。
弗洛拉的手搭在扶手上,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亚瑟。”
“嗯。”
“你累不累?”
亚瑟的脚步没有停。
“不累。”
弗洛拉又笑了:“你总是说不累。”
她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就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亚瑟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亚瑟。”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苏格兰的时候,你也像这样推着我在花园里走过一遭?”
亚瑟的手微微收紧:“记得。”
“那天也像今天这样,阳光很好,花开得很好,风也很好。”她伸出手,从路边的花丛里轻轻拂过一枝白色的雏菊:“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太像是一场梦了,太好的梦,以致于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头,交叠着。那只手刚才碰过花瓣,碰过叶子,碰过阳光和风。现在,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另一只手在一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亚瑟。”
“嗯。”
“我有点累了。”
亚瑟推着她,在一棵老橡树底下停步。
树荫很大,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几片碎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远处有人在歌唱,唱的是首古老的苏格兰民谣,歌声穿过花丛,穿过碎石路,穿过草地与阳光,飘到他们耳边。
弗洛拉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听着那首歌。
亚瑟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弗洛拉的手。
弗洛拉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还没化的雪。
她没有缩回去,而是微微侧过头,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亚瑟。”
“嗯。”
“我们明年还能来吗?”
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玫瑰和薰衣草的香气,拂过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脸颊。
远处那首民谣还在继续,唱着苏格兰的山谷,唱着开满花的原野,唱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明年?明年当然要来了。我已经和刘易斯夫人说好了,明年我也要赞助切尔西的花展。”亚瑟握着弗洛拉冰凉的手:“当然,赞助人列表上,我填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弗洛拉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