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卡尔·威廉·西门子驻足于帝国出版公司时,他依旧没能从初到伦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作为一名正宗的汉诺威人,西门子很小的时候就从许多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共主盟邦的繁荣兴盛,也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伦敦这座欧洲最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他不是没去过大都市,他在吕贝克读过商业学校,后来又在马格德堡上了工业学院,他还去过汉诺威王国的首都汉诺威,毕竟首都距离他的家乡小村伦特只有八英里左右。
但是……
如果论及城市风貌,以上这些城市完全不能与伦敦比较。
贵族马车的数量、华丽与壮观让人惊叹不已,那些华丽的马车与排场仿佛永无止境,任何人都能由此断定伦敦的财富几乎无边无际。驻足查令十字的街头,可以整日看到精美绝伦、造价高昂的私人马车如风般飞驰,来去匆匆,它们从唐宁街驶向皮卡迪利大街和海德公园,驶向四面八方。
任何一位德意志人初踏伦敦街头,都立马能看出英国的生活与德意志截然不同。
每栋英国房屋都有自己的围栏铁栅,他们精心打造了这些“防御工事”,就好像拿破仑随时可能在午餐和晚餐之间登陆,而每个英国人都在准备为保卫家园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滴波特酒。
而“防御工事”的坚固程度往往也与房屋的内部陈设和价值完全成正比,穷人满足于木栅栏,富人则安享铁制鹿砦的保护。而在宫殿、俱乐部会所及其他公共建筑前,铁栅栏高大坚固的程度,常常令人怀疑英国的窃贼们难道是带着云梯和鹤嘴锄来从事入室行窃的勾当的吗?
伦敦的街道也是令西门子感到好奇的地方,他私自把伦敦的街道分为了两种类型,一类是专门用于谋取生计的街道,另一类则是享用烤牛肉的街道。
刚刚来到霍尔本街,一个男孩便趁机把手中的印刷品塞到西门子手里,试图向他介绍自己售卖的上等鞋油,卖椰子与椰枣的男人、兜售柑橘的女人,推着货车将这些外地旅客团团围住。
有人兜售各种尺寸的狗项圈,像链条般绕在自己脖子上,还有人主动提出要给客人的衣物刺绣,有人递上笔记本、刀具、版画、讽刺漫画和展览纪念章之类的小商品,而这些,统统地,统统只要一便士。在这个地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以每份一便士的价格贱卖。
没有哪座城市能像伦敦这样,不同区域之间形成如此强烈的反差,仅需离开主干道几百码,离开那些被饥饿或野心驱赶着人们奔波的地方,便会延伸出数英里宁静的街区,这里居住着安逸的绅士淑女、富裕的股票经纪人和银行家。
这些富裕街区就像西门子的家乡伦特一样宁静,这里没有商铺,禁止公共马车穿行,水果商、洋葱贩子、牡蛎商和鱼贩都难以涉足此地,或许他们本身也不想来这里,因为他们的廉价商品对这些街道的居民毫无吸引力。
这些街道上既没有账房,也没有酒馆来用白日的喧嚣和夜晚的狂欢打扰邻里。
无论街道还是宅邸内部,舒适感都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车行道两侧铺着宽阔美丽的白色石板人行道,路面覆盖着砾石,并经过精心的洒水,以抑制尘土、减弱马车的隆隆声和马蹄的嗒嗒声。
而行走在这里的马儿同样品种优良,它们与那些贫苦的同类,那些酿酒商、煤炭商和公共马车的马匹截然不同,正如它们进食的城区与后者劳作的城区一样迥然相异。
是的,在伦敦,就连马儿都可以分出阶级。
想到这里,西门子不禁偏头看向那两匹停在帝国出版公司门前吃草的奶油色骏马,配饰华美的挽具只看一眼,便知道价值不菲。
听门房哈里先生说,那便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座驾,车座上坐着的穿红金制服的御者便是亚瑟爵士的车夫惠特里夫先生。此时,他正把长鞭横放在膝头,神情庄严得几近贵族气派,令西门子甚至不敢上前与他打招呼。
然而,这样的人,却与东区那些世代生老病死却从未见过西区奇观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
在这片人口以百万而非数十万计的城市中,人人都争相赚钱和挥霍,在这里,每个人都必须以某种方式出人头地,否则就会在人群中迷失湮没,这就是伦敦,这就是19世纪全世界梦想汇聚和破碎的地方。
成千上万的失败者跌入东区,落入了那处深渊一蹶不振。
而万里挑一的幸运儿,则上升到西区明亮的广场和别墅,成为各种一夜暴富故事里的全新例证。
亚瑟爵士显然就是这样一位幸运儿,早在从哥廷根来伦敦之前,西门子就已经从哥哥的口中听说了这位前哥廷根大学学监的传奇经历。
从济贫院孤儿到苏格兰场的警察总监,再从警察总监到令人钦佩的商界巨鳄和英国高级官员,倘若不是这样的人就生活在他们身边,西门子甚至以为这是胡编乱造的都市传说。
正是在亚瑟爵士故事的鼓舞下,西门子家族的兄弟们开启了他们各自的商业道路。
大哥恩斯特·维尔纳在以“黑斯廷斯杰出毕业生奖”的身份从哥廷根大学毕业后,成为了柏林小有名气的电气学家,并在普鲁士创办了西门子电报公司。
二哥弗里茨和三哥卡尔·海因里希同样在哥廷根完成学业,弗里茨如今是德累斯顿某家知名玻璃厂的技术负责人,而卡尔则在柏林全力协助大哥的电报事业。
而作为西门子家最小的儿子,卡尔·威廉·西门子自然也紧随哥哥们的脚步,走入了汉诺威王国的最高学府哥廷根大学,尽管在哥廷根他先后接受了有机合成发现者维勒的指导、聆听了著名物理学家希姆利教授的讲座、得到了伟大的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亲自指导,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电磁学选为他的未来方向。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三届“黑斯廷斯学业金奖”获得者,他十分敬仰这位坚韧不拔、宅心仁厚、博学致知的电报工业太阳。
我十分想见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哪怕只和他说上一句话也好。
西门子站在帝国出版公司门厅的展示柜前,透过玻璃望着里面陈列的一台早期惠斯通电报机样机。
铜质线圈在煤气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旁边的说明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本机于1833年7月25日首次成功传输可读信号,标志着世界电报事业的开端。
他的目光在那行日期上停留了片刻,默默算了一下,那年他才十一岁,还在吕贝克商业学校里学复式记账法。
身边捧着样稿路过的编辑看到这个年轻人看得入神,忍不住笑着抬起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朝走廊方向努了努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