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子抬起头,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刚刚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绅士,黑色燕尾服剪裁考究,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提着一根银头手杖。
他的步速不快,靴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西门子下意识地把手从展示柜上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他在哥廷根大学的走廊里见过这个人的肖像画,就挂在通往电磁学实验室的墙上,他还记得画框下方的烫金字母写的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1833-1834学年,汉诺威王国驻哥廷根大学国家特别代表、哥廷根大学学术总监。
画像里的人比眼前这位要年轻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它们在肖像画里微微眯着,而此刻,那双眼睛正越过会客室半掩的门,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卡尔·威廉·西门子先生?”走在最前面的绅士率先开口,他摘下白手套,露出了修长的手指:“名字我倒是早都知道了,但人确实是第一次见。”
“您、您知道我的名字?”
西门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事先准备好的那套自我介绍,被亚瑟一句话就破了功。
他明明在从汉堡到伦敦的船舱里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然而此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设想过来到帝国出版公司可能会面对的场景,商务式的握手、冷淡的寒暄、至多再加上一句“高斯教授托我向您问好”的问候,然后他就得抓紧时间在几分钟内把自己的专利方案讲清楚。
但是,他没想到……
亚瑟爵士……
居然知道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年轻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回道:“每一个获得过黑斯廷斯奖学金的学生,我心里都有数。但是卡尔,你得过三次,所以我当然印象深刻。”
“承蒙、承蒙您的夸奖,爵士!”西门子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他在心里拼命搜刮着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得体说辞,可它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集体溜号,最后他嘴里蹦出来的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回答:“我、我只是做了每个学生该做的事。”
亚瑟闻言笑了笑,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西门子略显蹩脚的回复上。
他的目光从西门子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深灰色羊毛外套上。
袖口的边沿磨得发白,有一小块被精心缝补过的痕迹,尽管针脚细致,但却遮掩不住布料的旧色。领口的扣子是最朴素的那种铜扣,表面镀的那层薄银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色。
通常来说,哪怕是再寒酸的拜访者,也会在登门拜访他时套出自己最好的那身行头。
而以西门子现在的态度来看,他并没有任何刻意的不尊重,换而言之,眼前这身可能确实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服装了。
亚瑟见状,冲着正靠在门廊边休息的私人秘书歪了歪头,布莱克威尔瞧了眼西门子的穿着,随后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快步走出了门廊。
亚瑟顺势拉着西门子在门厅的沙发上坐下:“话说回来,你大哥最近过得如何?听说,他在柏林办了家电报公司?”
西门子坐在沙发上,手指下意识地扣着膝盖上的裤缝:“大哥他……刚毕业的时候确实过得不错。他拿了您的奖学金,又有韦伯教授和欧姆教授的推荐信,在柏林的火炮工厂找到了一份工程师的职位,薪水不算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但是……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一共十四个。而且大哥说,他能在柏林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哥廷根的那张毕业证书。所以,不论日子再难,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也必须上学读书。至于弟弟妹妹的学费、书本费、寄宿费,就全都由他和爸爸负责。一份薪水,要养十三个学生,就算他再能干,所以日子也只能紧巴巴地过。”
“不过那都是前几年的事了……”西门子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松快了一些:“后来二哥在德累斯顿的玻璃厂站稳了脚跟,三哥也毕业去了柏林,几个年纪大的哥哥总算能帮大哥分担一些。我们这些年龄小的教育问题,总算不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大哥手头也慢慢攒下了一点积蓄,虽然不算很多,但至少够他喘口气了。可……可他就是闲不住,在火炮工厂上班的时候,他没事就在琢磨电报机的设计图。我放假去柏林看他,他每次都拉着我讲到半夜,说指针电报机的结构可以做得比现在市面上所有的机型都更简单、更便宜,他说总有一天柏林的每一条铁路沿线都该有一条这样电报线,他要……他要……”
说到这里,西门子脸颊一红,无论如何都不愿往下说了。
埃尔德在旁边听得入迷,此时顿时有些不乐意了:“西门子先生,哪有说话说一半的?您的兄弟,他到底要干什么?”
迪斯雷利也不满道:“小伙子,卖关子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啊!”狄更斯听完了前面的故事,也对这个汉诺威来的年轻人有了些好感,他笑着鼓励道:“您的大哥肯定是想干一番大事业吧?”
“是,他是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但……”西门子满脸通红地看了一眼他们,又把目光落在了亚瑟的脸上:“但我觉得如果把他的原话说出来,可能会冒犯亚瑟爵士。”
亚瑟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笑着摆手道:“你就照直说吧,你恐怕不知道,在英国,每天想要冒犯我的人简直能把泰晤士河填满。”
“那……”眼见亚瑟许可,西门子这才犹豫着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
“直说吧。”
西门子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他说他要成为德意志的亚瑟·黑斯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