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斯廷斯意识到，仅依靠渐进式改进，皇家海军将难以在蒸汽动力与铁壳舰船的技术竞赛中保持优势。因此，他以自身在科学界的崇高声望说服海军部强力推进“波塞冬计划”，大胆支持高风险、高投入的技术实验，布鲁内尔的“大不列颠号”及随后以“大不列颠号”为原型设计的“威灵顿级”蒸汽战列舰正是这一计划的最高结晶。
——《19世纪皇家海军史》
内史密斯的一席话，瞬间让亚瑟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
事实上，亚瑟这段时间除了忙于同贸易委员会斗法以外，另一件烦心事便是不顺利的“大不列颠号”建造计划。
虽然布鲁内尔一再向他保证，他将把“大不列颠号”的预算管理列为接下来工作中的第一优先级。
但是当布鲁内尔将这艘船从布里斯托尔转至朴茨茅斯继续建造后，这位英国当代最伟大的工程师立马就反悔了。
这倒不是布鲁内尔在和亚瑟玩什么心眼儿，而是朴茨茅斯船舶建造学校新建的拖曳水池实在搞得太好了。
拖曳水池完工后，立马就被用于验证弗劳德数的正确性，而在经过近一个月的上百次试验后，威廉·弗劳德的理论正确性已经毋庸置疑，而在海军部秘书处的授意下，皇家海军的船舶建造部门马不停蹄的开始利用拖曳水池去寻找在建军舰的最佳船体。
而当布鲁内尔在得知这一情况后，这位发誓要建造海上奇迹的大工程师，自然也想要借助拖曳水池验证“大不列颠号”的船体设计是否属于最优解。
结果不试还好，布鲁内尔这么一试，短短一周时间便发现了三种比大不列颠号当前设计更优秀的船型。
众所周知，下院议员最大的缺点便是缺乏魄力，而布鲁内尔最大的缺点则与之相反，他实在是过于魄力了。
于是，在“大不列颠号”先前已经经历两次重大设计变更的前提下，布鲁内尔决定第三次推翻原有设计，开始重新设计“大不列颠号”的船体外形。
即便亚瑟前两天特意在百忙之中抽空与他谈过话，表示希望布鲁内尔能够在严重超支的背景下慎重考虑新设计。
但是，毫不意外的是，他的友善建议遭到了布鲁内尔的断然拒绝。
这位大工程师声称，哪怕他要为此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他都必须重新设计，因为他决不能容忍毕生心血变成一个不完美的残次品。
而布鲁内尔的船体设计一变更，许多事情就等于推倒重来，而大不列颠号的下水仪式即便以最乐观的态度估计，也得向后推迟九个月到一年，而这也就导致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跨大西洋电报项目由于“不可抗力影响”跟着往后顺延，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够装下他们那些电缆的船，也就只有尚未完工的“大不列颠号”了。
虽然这对于亚瑟未必是件坏事，因为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推进这个项目，原因无他，只是由于这个项目的投入资金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目前金融城已经对电报项目流露出了投资兴趣，巴林银行、罗斯柴尔德银行等金融机构也纷纷派出代表与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接洽，但纵然他们最终决定注资，帝国出版还是得为这个项目背上高达数个中产阶级年收入的债务。
帝国出版虽然在舰队街颇具影响力，但正因为他们的舆论影响力很大，所以常常导致社会大众高估他们的销售水平与利润率。事实上，他们的年产值仅仅相当于英格兰北部的一座小煤矿，而他们的利润率在那帮工业巨头面前更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如果不计入广告收入，他们在杂志销售上取得的收入甚至已经被小老弟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反超，而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虽然收入增速迅猛，但由于前期投入过高，所以目前依然还处于回本周期当中。
说白了，亚瑟爵士虽然名义上是个富裕户，但他的财产基本都变成了工业设备和电报线路，你如果让他真金白银的掏个几万镑来，他一时半会还真就凑不出这个数。
但亚瑟没有下定决心推进跨大西洋电报，不代表他就认同布鲁内尔重新设计的想法。
要知道，他为了说服海军部给予“大不列颠号”技术支持和资金补贴，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一起压上去了。
海军部补贴民营造舰计划向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在海军部看来，花点小钱鼓励民营部门使用新技术，从而达到帮助皇家海军试错的目标，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但为了防止内部有人与民营部门勾结，骗取政府的新技术补贴，海军部在实行这一政策时，可是明文规定“申请补贴的民营舰船，战争期间可被皇家海军无条件征用，并接受军事用途改造”。
要是布鲁内尔的造舰计划夭折了，“大不列颠号”胎死腹中，那……
为布鲁内尔提供担保的亚瑟可就成了“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即便布鲁内尔得到的那笔技术补贴被严格规定只得用于支付朴茨茅斯皇家造船厂的账单，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万两千镑的补贴依然是史上最大。
如果“大不列颠号”黄了，那到时候亚瑟也别琢磨着什么跳泰晤士河了，他还是买个游泳圈，考虑该怎么游过英吉利海峡吧。
尽管作为一名19世纪的远视主义者，亚瑟从最初就认定了蒸汽铁甲舰便是皇家海军的未来，但有先见之明不代表先见之明就一定能在他的身上得到验证。
可是，在眼下这个阶段，为了奠定自己在海军部的话语权，蒸汽铁甲舰功成必须在他，这也就决定了“大不列颠号”不论出了什么幺蛾子，亚瑟都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否认项目存在任何问题。
果不其然，内史密斯的话音刚落，亚瑟手里那杯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的香槟便悬在了半空。
“麻烦？”亚瑟抬眼看着这位苏格兰工程师，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内史密斯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说的。大不列颠号的建造进展顺利，朴茨茅斯的船台上一切按计划推进。布鲁内尔先生是英国最杰出的工程师，他手下的团队也是英国最好的团队，我不认为有什么麻烦是他们解决不了的。”
他说完这话，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手杖的银鹰头上慢慢摩挲着。
内史密斯脸上笑容一僵，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踩线了。
他是工程师，这一点不假，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成功的商人，作为布里奇沃特铸造厂的两大股东之一，光懂技术可没办法把公司做到这么大。
“亚瑟爵士，您别误会。”内史密斯抬起帽子，微微欠身道：“我不是在质疑布鲁内尔先生的能力，更没有质疑海军部的判断。我只是……唉，您也知道，我们这些搞工程的人，嘴笨。我心里想的是能不能帮上忙，但一开口就容易表达成是不是出了麻烦。”
他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轻轻碰了碰亚瑟的杯沿，语气诚恳道：“是我措辞不当，您多包涵。”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