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换而言之,德意志与法兰西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出现农业歉收,碰上年成不好,天意爷稍微发发力,那德意志的一大批小邦君恐怕都得被杀了祭旗。
那么,在整个欧洲大环境都不好的时候,谁是这个班级里的绩优生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尼古拉一世统治下的俄罗斯帝国。
在全世界大部分地区都陷入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时刻,俄国经济却在伟大的尼古拉陛下的管理下,维持了惊人的稳定!
由于俄国长期缺乏资本主义,工业化程度太低,所以自然不存在什么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
全球经济萧条的影响被沙皇陛下牢牢地束缚在了彼得堡、莫斯科等少数城市,而在幅员辽阔的帝国其他领土上,俄国民众都沐浴在沙皇陛下的光辉照耀下,远离了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生活。
只不过,俄国虽然没有经济危机,但俄国却不缺乏其他危机。
在行政改革的泥潭中,沙皇陛下要与腐败的官僚群体摔跤!
在解放农奴的问题上,沙皇陛下要与贪婪的地主群体博弈!
在俄国的现代化问题上,沙皇陛下一边要借助西方派引入科学技术提升国家生产力,一边又要运用斯拉夫派的力量压制西欧自由主义思想对俄国的入侵!
总得来说,在某些问题上,尼古拉一世觉得自己能是一位相对开明的君主,但在某些不容让步的问题上,他又觉得自己必须高度专制。
如果抛开个人恩怨,亚瑟还是能够理解这位俄国大独裁者的想法的。
毕竟这位沙皇上任之初就碰上了十二月党人起义,正因为有了这个经验教训,所以即便沙皇确实想要推进改革,但只要俄国的保守派搬出稳定问题,他立马就会再三考虑。
仅就当年亚瑟与沙皇在俄国相处的那段时间而言,亚瑟起码确实意识到了尼古拉一世对农奴制的厌恶,仅就废除农奴制的问题而言,沙皇本人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改革派。
但无可奈何的是,他实在是没有足够的魄力和勇气去揭开农奴制的盖子,仅仅是略微推动了一下便很快“迷途知返”了。
因为尼古拉一世或许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专制的权力正是基于俄国广大地主对他的支持。
当然了,只要不触碰他的统治根基,不宣扬那些可能颠覆俄国国家政权的哲学思想,尼古拉一世在科学技术方面还是很愿意给予赞助和支持的。
而沙皇本人对于亚瑟·黑斯廷斯和他旗下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欣赏也是因此而来,为了能够得到这位享誉欧洲的电磁学家的帮助,他甚至愿意与这位青年才俊冰释前嫌,原谅亚瑟早年在政治上的不成熟。
当然,这或许也与近年来俄国国内围绕铁路和电报技术的讨论有关。
事实上,正如亚瑟先前所预料的那样,随着俄国工业发展,一些开明人士早就向政府提出了俄国大规模修建铁路方案,但由于俄国保守势力坚决抵制在俄国引入铁路。为此,双方展开了长达七八年的论战。
曾与亚瑟有过一面之缘的彼得堡大学物理学教授谢格罗夫,就是最早提出必须在俄国修建铁路的知识分子之一。
为了向沙皇强调铁路和电报技术的重要性,他特意刊发了一篇题为《论铁路及铁路电报技术的运输优势》的文章,并在文中强调,铁路建设对于俄国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迄今为止糟糕的交通现状已给俄国产品的生产和销售造成困境,阻碍了俄国的工业化进程。
除此之外,交通工程兵团学院和矿山工程兵团学院的铁路工程师和学者们,譬如梅利尼科夫、克拉夫特、沃尔科夫、巴兰金等人也强烈支持在俄国兴起铁路建设。
一时之间,俄国的《交通杂志》上,几乎每一期都能看到宣扬铁路运输优越性和电报技术时效性的文章。
而在反对派一侧,力量同样不小,狂热的农奴制维护者别尔戈斯基公爵、托尔伯爵和米歇尔伯爵等大臣对俄国交通极端落后的状况漠不关心。一方面,他们在政府内部抵制铁路技术。另一方面,又派人破坏那些铁路支持者的威信。
维尔杰姆别尔戈斯基公爵的交通事务顾问杰斯特列姆少将就曾多次举办题为《为什么俄国不需要铁路》的演讲,提出俄国的主要出口商品都是橡木、铁矿、毛皮之类的原材料大宗商品,因此走水路远比铁路运输更经济,而且俄国的地理条件也决定了他们支付不起铁路昂贵的维护费用。因此,尽管俄国的运河每年有6到7个月的停运期,但水路优势依然是不可替代的。
诚然,杰斯特列姆少将的演讲倒也不能说全错,但是如果把他的高论拿到亚瑟爵士的面前,那就是大错特错,甚至找不出一处对的地方。
但无可奈何的是,作为英国的政府官员,亚瑟的意见对于俄国毫无影响。
但或许就连亚瑟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影响力却通过“跨大西洋电报项目”传到了俄国。
尽管这个项目即便放在英国也显得太过天马行空,但是当亚瑟爵士的“伟大构想”越过波罗的海来到俄国以后,却变成了西方派和铁路支持者们拷打政府和斯拉夫派的大棒子。
在俄国,质疑这个项目可靠性的人数甚至还不如英国国内多,就算偶尔会冒出一些反对者,也很快就会被“不承认俄国落后”、“阻碍俄国现代化的罪魁祸首”、“英国人都在造奇观了,而俄国人却还在质疑该不该修铁路”的论调压下去。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俄国的中上阶层里,便冒出了成堆的黑斯廷斯拥趸。
而亚瑟·黑斯廷斯在俄国人心目中的份量,也立马就从迈克尔·法拉第的小跟班,飞速上升到了与高斯、欧拉同级别的大学者。
而在经过一番深度挖掘后,俄国的西方派发现伟大的亚瑟爵士居然曾经来过俄国,并且还由于支持高加索的自由主义事业而丢掉了他的官帽。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是杰里米·边沁的高徒。
唉呀……
试问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资格成为自由主义的圣徒?
而社会舆论层面对亚瑟·黑斯廷斯的吹捧也不免影响到了俄国宫廷对他的评价,因为尽管沙皇的宫廷总体来说极度保守,但其中依然不乏开明主义者,其中的代表便是尼古拉一世的嫂子叶莲娜·帕夫洛夫娜和尼古拉一世的姐姐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女大公。
其中,叶莲娜长期以俄国自由派领袖的身份活跃于俄国宫廷,而玛丽亚则痴迷于西欧的音乐艺术,她最喜爱的音乐界便是巴黎钢琴之王弗朗茨·李斯特,至于第二喜欢的嘛……
不消多说,懂得都懂。
海风裹挟着北海的冷冽水汽,从斯皮特黑德海峡的方向阵阵吹来。
白色船首劈开铅灰色的浪涌,船身两侧的镀金双头鹰在英格兰南海岸五月的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俄国皇家游艇“帕拉达号”在两艘英国皇家海军护卫舰的引领下,缓缓驶入朴茨茅斯港外海的锚地。
尼古拉一世站在船首甲板上,双手撑着船舷的柚木栏杆,军礼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个子本来就不算矮,此刻挺直腰背迎着海风站立的姿态,更衬得身旁那几位身着厚重礼服、冻得微微缩肩的文官们显得格外寒酸。
这位即将年满四十六岁的沙皇无论走路还是驻足,都喜欢保持着近卫军一般的挺拔体态,但眼角那道愈发深刻的法令纹和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还是无情地暴露出了俄国沙皇这份职业对心血管系统的摧残。
“陛下,朴茨茅斯港已经发来信号,欢迎仪式一切就绪。”舰长帕维尔·纳希莫夫上校从甲板后方走上前来,这位俄国海军最杰出的指挥官微微俯首道:“维多利亚女王的代表阿尔伯特亲王殿下已在码头等候,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第一海务大臣乔治·科克伯恩爵士均在码头迎接。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沙皇的背影,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这段话说出来。
“应您的要求,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海军部第二秘书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也已到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