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王号”的艉楼甲板向外眺望,可以同时看见两艘正在缓缓靠拢的皇家游艇。
左侧是英国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号”,明轮叶片在海面上搅起细碎的白浪,桅杆顶端那面王室旗与海军部船旗、海务大臣旗和高级官员登船旗同时迎风招展,四面旗帜一字排开。
右侧则是俄国的“帕拉达号”,纯白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天鹅,镀金双头鹰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甲板上那些身着深蓝色军礼服的俄国将领们已经列队完毕,正在等候他们的沙皇率先登艇。
按照海军部与外交部事先反复商定的礼宾程序,这次登舰将采用“同步会合”的方式。
两艘皇家游艇各自放下小艇,分别搭载本国君主驶向“女王号”,在两舷同时登舰,然后在甲板正中央会合。
这个安排既避免了让任何一方君主在舷梯上等候另一方的尴尬,也巧妙地绕过了“谁先登舰”这个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的微妙问题。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号的右舷舷梯缓缓放下,甲板上观礼席间的绅士淑女们纷纷起身,按照礼宾序列自觉列成两排。
按照流程,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将率先登艇,随后是威灵顿公爵、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和第一海务大臣科克伯恩爵士,再往后是几位内阁要员,最后才是海军部的高级文官。
内务部、外交部和财政部的高级文官则未被安排此次登舰,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级别不够,而是因为“女王号”的甲板实在站不下白厅所有部门的首席事务官。
维多利亚将怀中的女儿交给了身后的侍女,轻轻理了理鬓角被海风吹散的碎发,然后挽着阿尔伯特亲王的手臂,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舷梯。
几乎在同一时刻,“帕拉达”号左舷的舷梯也缓缓放下。
尼古拉一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走下了舷梯,军靴踏在小艇的柚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身后的俄国将领们显然想跟上,但沙皇只是抬了一下右手,便让整队俄国将领同时停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号这边,亚瑟也站起身来。
这位海军部最高文官不紧不慢地那双白手套重新戴好,指尖在手套腕口处轻轻一抿,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抹平。紧接着,他从埃尔德手中接过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扣在头上。
“走吧。”
海风从斯皮特黑德海峡的方向阵阵吹来,将他的燕尾服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阳光从他背后斜斜落下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坐在他身后的海军部书记官和科室主管们同时站起身来,动作之整齐,甚至让不远处正在整理绶带的将军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即便在场未必所有人都认识亚瑟·黑斯廷斯是谁,但能让整排海军部文官在同一个人起身时同时起立的,除了亚瑟·黑斯廷斯还能是谁?
从观礼席后排走到舷梯口的这段路并不长,但恰好要穿过内阁要员们的座位区。
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正侧身与财政大臣亨利·古尔本低声交谈,看见亚瑟从身边经过,不由下意识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而在舷梯口的位置,已经被权力曼妙之处迷了眼的迪斯雷利早早地就等在那里,准备登上小艇了。
“亚瑟……”壮志满怀的迪斯雷利望着蔚蓝的大海,看着海面上盘旋的海鸥,只想着讴歌一曲。
只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迪斯雷利左右寻思却懊恼的发现,从前背了那么多遍的拜伦、雪莱诗集此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更可惜的是,海军部第二秘书的不解风情,他带着埃尔德径直越过迪斯雷利,就像是平素与尊贵的女王陛下政府审计长并无交情。
迪斯雷利见状愣了一会儿,随后低声暗骂一句:“该死!”
不过好在迪阁老如今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他优雅地放下与亚瑟打招呼的手,顺势拢了拢领巾,紧接着提起手杖踏步跟了上去。
海军部专用小艇在舷梯下方稳稳地停着,六名桨手同时举桨致敬,亚瑟踏上小艇,侧身站在艇首靠右的位置,左手撑着手杖,右手按在礼服前襟,就连目光也掠过海面,落在远处那艘正在缓缓调整泊位的“帕拉达号”上。
随着全员就位,海军部小艇紧随着前方的王室小艇缓缓前进,驶向“女王号”。
随着海军部小艇逐渐靠近“女王号”右舷的登舰平台,六名桨手同时收桨,动作整齐划一。
在小艇船首与平台之间那道缝隙缩到不足一掌宽的瞬间,亚瑟的马靴已经踏上了“女王号”舷梯最底层的橡木板。
然而跟在后面也想装一波的埃尔德就没这么老练了,他在小艇晃动的最后一刻才跳上舷梯,结果差点一脚踩进海里。
不过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子,埃尔德捂着胸口低头看了一眼,内心忍不住惊呼一句:“谢天谢地,至少裤脚没湿!”
刚刚登上女王号的甲板,首先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女王和沙皇,甚至不是身姿挺拔、精神矍铄的威灵顿公爵,而是一片洁白。
身着白色阅兵礼服的水兵们沿着舷墙整齐排列,两道白色队列从左右两舷同时延伸,在甲板正中央交汇。
左侧的白色队列正朝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敬礼,右侧的白色队列则正朝着沙皇尼古拉一世致敬。
两位君主各自带着随行人员,正沿着各自的白色队列缓缓向甲板中央走去。
亚瑟从右侧舷门踏上甲板,正好站在右侧白色队列的末端。
正当亚瑟准备缓口气时,岂料沙皇却在距离甲板中央不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脚步。
这位全俄罗斯的独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亚瑟的脸上,随后又顺着他的脸颊下移,看见了那枚被亚瑟佩戴在左胸的二等“圣安娜”勋章。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海风中,传来了尼古拉一世熟悉的标准德语:“咱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