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将沙皇的低语吹散在斯皮特黑德海峡的洋面。
此时,英国皇家游艇“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号”的上层甲板。
亚瑟正背对着身后的喧哗,双手撑在左舷的柚木栏杆上,微微眯起被阳光晃到的左眼。
他的嘴里还叼着那支熄灭的烟斗,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烟斗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牙印。
“风向变了,东南偏南转正南!”埃尔德把望远镜抵在眼眶上:“风帆编队现在逆风转向,航速至少掉两节,蒸汽分队顺风行进!”
“我看得见。”亚瑟把烟斗从嘴边拿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渐渐变浓变粗的煤烟柱上,嘴中喃喃:“风向正好,按照现在的航速,蒸汽分队可以提前进入检阅航道……等等,潘塔隆号呢?如果按照原定序列,她不是应该排在第三位吗?”
埃尔德调转望远镜四处寻找,没多久便在洋面上找到了那艘差点给第二秘书丢大脸的蒸汽船。
“潘塔隆号好像出了点问题……啊!万幸,科德林顿将军注意到潘塔隆号的情况了。旗语打出来了,我看看……他把潘塔隆号调到了分队末尾,如果赶不上检阅速度,就让她自行退出编队!”
亚瑟闻言,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些。
他就知道让爱德华·科德林顿在这次阅兵式里领导上风舰队一准没错。
虽然按照海军部的年轻化战略,这位72岁的海军上将即将在今年年底交出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司令之位,并退出海军现役。
但年纪大了不代表能力不行,作为皇家海军风帆时代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让历经拿破仑战争、1812英美战争和希腊独立战争的科德林顿在阅兵式中负责一支检阅中队简直是小菜一碟。
实际上,按照科德林顿的资历,哪怕让他出任这次海上阅兵式的总指挥,在皇家海军中都是无可争议。
但是,出于部分人的私心,为了在检阅中将螺旋桨蒸汽船的优越性展示到极限,科德林顿将军还是在第二秘书的三顾茅庐下,屈尊纡贵地接过了上风舰队的指挥权。
即便在纳瓦里诺海战后,科德林顿将军被海军部放在朴茨茅斯坐了十多年的冷板凳,但这位宿将却依然能不计前嫌地为皇家海军的荣耀放下颜面,如此高风亮节,即便是亚瑟爵士这样铁石心肠的硬汉也不免动容。
尽管在今年年末,科德林顿就将退出海军现役,但他虽然离开了一生挚爱的皇家海军,但科德林顿的精神肯定会原封不动地被皇家海军传承下来。
至于谁是传承爱德华·科德林顿精神的第一负责人……
虽然阅兵式还没结束,但经过第二秘书亚瑟爵士的详细考察、缜密分析,其中表现最亮眼者,当属圣文森特号舰长——亨利·科德林顿!
爱德华·科德林顿与亨利·科德林顿,正是将门虎子这一词汇的具象化体现。
像是小科德林顿这样的人才,留在本土舰队养尊处优实在是浪费,因此,在阅兵式结束后……
不!不对,不用等到阅兵式结束,俗话说得好,兵贵神速,入乡随俗,亚瑟现在就要给小科德林顿上校表功!
“亨利在吗?”亚瑟四下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吩咐道:“让他立刻起草将亨利·科德林顿上校调往蒸汽实验舰队任职的建议书,要赶在下周海军部委员会召开前写好,争取周一就能上会讨论。”
“亨利?你说布莱克威尔那小子?”埃尔德放下望远镜,指着不远处的海军部游艇“黑鹰”号:“他在那边呢,海军部首席书记以下的文官,都坐的黑鹰号。”
《皇家海军“海军部”船旗》
《皇家海军“海务大臣”船旗》
《皇家海军军旗》
《皇家海军“高级官员登船”船旗》
埃尔德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心虚,因为正如上院乘坐“斯特龙博利”号,下院被安排了“斗牛犬”号,各国外交使团统一乘坐“蜥蜴”号,而新闻界代表则由“仙女”号运输,海军部今天其实应该集体被安排在“黑鹰”号上观礼,而不是乘坐皇家游艇。
但架不住他们的第二秘书面子实在太大,所以他这个助理秘书跟着沾光,登上了“阿尔伯特和维多利亚”号。
亚瑟重新将目光投向海面,他看见“阿勒克托”号的明轮叶片已经切入浪涌,道道白浪从右舷溅起,紧接着,“圣文森特”号桅杆上的信号旗重新升起,第931号信号发出,左列改为右列。
信号一经发出,下风舰队转瞬降至最低航速,原本不紧不慢的领航舰“女王”号则立刻提速,紧贴上风舰队尾部的“潘塔隆”号船尾通过,驶往外海,上风舰队也顺势减速等候,等待下风舰队完成变阵。
《皇家海军阅兵式931号命令》
这些巨型舰船以固定间距排列,用壮观的队形骄傲地向宾客展示着成排的舷窗和后桅索具,两列舰队之间宽阔的清澈水道,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场独属于机械动力的奇迹。
两翼舰队就位,皇家游艇“阿尔伯特与维多利亚”号也顺势前出,以最低航速引领观礼舰队驶入两翼领航舰“女王”号与“阿尔比恩”号特意为她留出的中央水域。
超过900门火炮、总吨位接近四万吨的舰船和近8000名水兵完整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女王陛下与王室成员,内阁大臣、知名文官、外交使团、各界名流得以一览无余地欣赏这场海上盛典。
上午十点半,皇家游艇按照预定时间就位,全舰队齐鸣皇家礼炮,一时之间,炮火轰鸣,团团硝烟瞬间笼罩战舰,海风掠过,转瞬又如帷幕般掀开,透过烟幕的裂隙可见后续舰队的炮火正接连迸发。
皇家游艇则趁着嘉宾们沉醉于漫天炮火的演出时,全速穿过舰队之间的中央水域,炮火声渐渐湮灭,皇家游艇也恰好略微领先于两翼领航舰。
风帆展开,蒸汽煤烟柱再次升起,在“阿尔伯特与维多利亚”号的率领下,舰队以相同航速驶向正在斯特皮特黑德湾等候的俄国皇家游艇“帕拉达”号。
“全舰注意!收帆减速,准备迎接陛下登舰!”
“女王号”舰长乔治·里奇上校站在艉楼甲板,用传声筒向全舰下达了命令。
这艘以维多利亚女王本人命名的110炮一级战列舰此刻正稳稳地停泊在斯皮特黑德海峡的中央水域,两侧的炮口舱门全部敞开,铜质炮栓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舰上的水兵们早已换上了崭新洁白的阅兵礼服,沿着舷墙整齐排列,每个人都将右手按在左胸口上,以近乎凝固的姿态等候着那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