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之后,拉里回到自己的顶层套房,望着窗外月色洒上银光的密歇根湖,陷入了沉思。
这场晚宴的前半部分充满了隐喻,拉里估计梅隆兄弟可能得到了什么情报,探查了自己的朋友圈。
因为安德鲁频频提起洛克菲勒家族,这不是巧合——因为他们随后还提起了布莱恩特,这是自己和小洛克菲勒研究汽油应用时一位教授的名字。
莫非……他把我当成了洛克菲勒家族的人?可他们怎么会这样想?他们知道我和小洛克菲勒一起搞研究的内情?
拉里仔细思考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去年收购小麦时,划转资金走的是花旗银行的账。
梅隆家族本来就是全国银行清算系统的一员,他们能查到这个过程,并不会很难。
但这就能让他们得出自己跟洛克菲勒家族有关系的结论吗?
不——可能他们压根就没有相信,自己跟欧洲王室的关系这种鬼话!
梅隆家族深知欧洲王室的财政状况——他们通常比较窘迫,所以投资比较谨慎。如果拉里真的是为了收购小麦那无可厚非……但后来自己做的是坐庄逼空的事!那资金来自欧洲王室的华丽借口,就过于可疑了!
这反而可能引导他们去逆向解析——什么样真正有实力的后台,才需要用一个更华丽但更虚无的幌子来掩盖?
那么,一个强大的国内工业财团,比一个遥远的欧洲王室,更符合逻辑。
梅隆兄弟很可能通过各种渠道,拼凑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间接证据链。
拉里有非常可疑的巨额资金来源,还有商业操作中隐约可见的、超越其年龄与身份的资源协调能力——结合此时洛克菲勒财团正在四处出击,投资于各种新兴领域的事……他们有合理的动机去扶持或利用一个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天才”做白手套。
因为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比“白手起家”更荒谬的借口了,哪怕这是事实。
越是安德鲁·梅隆这样的人,越不可能相信拉里真是为自己交易的天才,他会想尽办法为这个“少年天才”,找一个更有逻辑的背景和理由。
所以,关于瑞典石油的事。与其说是一个求证,不如说是一次精巧的试探……这样,安德鲁委婉的提出“得加钱”,也是可以解释的了。
因为这是另外一个试探!梅隆家族在向洛克菲勒家族委婉的传递自己的报价……
当然,以上都是拉里自己脑中的主观分析。不过,拉里认为自己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起码是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
当然,想要验证也不算难……
对于晚宴的下半场,拉里非常满意。说到匹兹堡熔炉公司——也就是以后的美国铝业,拉里所说的所有词语都是斟酌过的。
“最有野心的项目”——不是夸奖,而是暗示风险。
“卖给谁?”——这不是疑问,是点出市场缺失。
强调霍尔的性格——这不是分析,是在暗示他的项目也在失控。
而强调“一场实验”——其实就是将这个项目剥离商业属性。
自己没有一个字说“铝不好”,也没有一个字是在说“你们应该撤资”。自己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去得出结论。
这才是拉里真正想做的——就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个怀疑的种子。不求他们自己放弃美国铝业,但只要在关键时刻,他们多犹豫一会、多观望一阵,那就足够了!
·
第二天一早,前一天只睡了三个小时、一天喝了两顿酒的拉里正在芝加哥的床上呼呼大睡。但在遥远的纽约,法国小伙子里昂刚刚垂头丧气地走下火车。
今天凌晨三点钟他在霍博肯坐上了火车,凌晨六点半回到纽约。折腾一晚上,并没有使他非常痛苦,因为心态崩溃的痛苦更加致命……
他回来了,以最不光彩的方式。
在霍博肯对赌行,他把利文斯顿先生给的1000美元赔了个精光。不是因为他蠢——当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
整整一周里昂在波动剧烈的国家绳索公司上频繁做空,却被连续几天高位震荡频频打掉止损。
周六上午,他只剩下200美元了……里昂发了一个狠,将拉里提前预支给他的工资和自己所有的身家都填了进去。一口气投入385美元卖空!
按照图表、按照数学!国家绳索公司现在应该暴跌的!
可绳索公司的开盘价就是84.5美元——里昂被一把扫清所有头寸,同时,被踢出了市场!
当时的里昂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挫败感,觉得自己离死,就差心跳忽然停止……
后来他才知道,国家绳索公司竟然要高额分红!
当天中午12点,国家绳索公司的股价收于92.25美元。
里昂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要么是庄家、要么是命运——无所谓。自己又该怎么去见利文斯顿先生?
而且他1分钱都没有了……
最后,里昂当了自己的外套和画图的黄铜工具才勉强凑够了回纽约的钱。
此刻,他踏上了纽约的土地。却感觉到无地自容……
在纽约晨曦的照耀下,里昂形单影只地走在大街上,心怀忐忑地去了华尔道夫酒店,可利文斯顿先生不在。
没办法,他又去了自己前老板巴鲁克先生的营业部——里昂知道巴鲁克先生能代为向利文斯顿先生转达自己失败的消息。
到了雷丁证券的营业部是早晨7:50。伯纳德·巴鲁克先生早早就到了营业部,正在给员工布置任务。
里昂羞愧地站在一边,目光看向地面。等巴鲁克结束了训导,走到他面前,问道:“里昂,你在霍博肯做得怎么样?”
里昂一刹那觉得,自己应该死在对赌行更加爽快,起码不用受到这种内心和脸面的煎熬。
但他还是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并站在那里,静待巴鲁克先生的责骂。
巴鲁克先生沉默了一会,问道:“所以,你一共赔了1200美元,是利文斯顿先生给你周薪的24倍?”
里昂心里越加煎熬,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他做好了被解雇,甚至巴鲁克先生羞辱的准备……
可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别想那些了……今天我会有些忙。来帮我给利文斯顿先生处理头寸吧。”
里昂抬头,一脸茫然。
巴鲁克将他安排在利文斯顿先生的包厢,指了指报价机。
“报价纸带,国家绳索公司,还有汉诺威银行……一定要盯紧每分钟的价格,都要记在纸上给我。”巴鲁克的声音没有起伏,递过来一叠空白的便签纸和一支铅笔。
“是、是的!”里昂点了点头,将便签纸和铅笔准备好——他终于能为利文斯顿先生做点事了,这或多或少可以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
等到上午十点,股票报价机忽然开始咔咔作响,就像是战马在沙场上奔腾起来。
里昂猛地想起自己上一周在霍博肯对赌行的惊心动魄的遭遇……心跳就骤然加速。
国家绳索公司的开盘价是……98又3/4美元!
里昂抄写在空白的便签纸上,并抬头看着守在一边的巴鲁克,“先生,国家绳索公司的第一个价格是……”
“我听到了……”巴鲁克沉思了几秒,转头奔向交易柜台,对交易员说道,
“利文斯顿先生的账户!交易编码5476!我现在要代行委托——第一笔,国家绳索公司,在102又1/2美元,挂一万股卖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