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绳索公司有问题,华尔街很多人都知道。但为什么是上周五爆发?为什么是《华尔街日报》恰好在那天刊登调查报道?为什么做空它的人,恰好在那之前建立了巨额空头头寸?”
“你是说……有人操纵?”父亲的话也充满了探究欲。
“不是操纵市场,是操纵信息……”斯蒂尔曼说,“有人知道国家绳索要完,就提前布局。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点燃导火索。然后,轰——”
富兰克林的心脏砰砰直跳,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谁?”父亲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年轻人。叫利文斯顿。”斯蒂尔曼淡淡的说道,“不到二十岁,去年在小麦市场赚了第一桶金。这次在国家绳索上,他至少赚了五百万。”
五百万。富兰克林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多很多钱。
“……但他一定不止做了国家绳索。”斯蒂尔曼继续说,“汉诺威银行、纽约信托……过去三天,所有暴跌的股票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就像下棋,他先吃掉一个卒子,然后是骑士、城堡、皇后,最后是将军!”
父亲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他不是孩子。”斯蒂尔曼停顿了一下,“交易所总裁斯通先生昨天说,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魔鬼……或者两者都是。”
我的上帝!
富兰克林在内心中感慨——这个叫利文斯顿的家伙,比我才大9岁,他怎么就能一下赚这么多钱呢?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敬意——嗯,对!忌惮也是敬意的一种。
富兰克林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期待和向往的感觉,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让别人如此忌惮?
外面忽然传来巨大的钟声——这是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钟声。紧接着,整栋楼似乎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真的震动,是那种几百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同时惊呼、同时奔跑所形成的声浪。
富兰克林跑到窗边,推开窗户——下面的情景,富兰克林一生都无法忘记。
纽约证券交易所大楼对面的街上,人群像被捅了的蚁穴一样炸开。人们奔跑、推搡、呼喊。有些纸片从二楼、三楼的窗户里飘出来——是交易单,成百上千张交易单,像一场诡异的暴风雪。
抛出那些交易单的人,应该心里很痛苦。要么他们不会把单子直接扔出大楼的。
人们像蚂蚁一样涌到纽约证券交易所,但大多数人被拦在台阶下,因为他们只是客户,没有进入场内的资格。
但证交所门口有些自己接生意的交易所会员,他们不时奔跑出来向自己的客户所要股票或者钱,围绕着纽交所,又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今天的情绪都很不好……因为他们不停的推搡、咒骂,有两个人因为一点点小事打了起来,但又很快分开,他们可能不是真的想打一架,但他们更在意交易所里传出来的消息,现在无心打架。
“跌了!!跌了!!”一个跑单员奔出来对自己的客户喊道。
人群中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炸弹,顿时嘈杂起来。旁边不相干的人立即七嘴八舌的问道。
“绳索公司!绳索公司开盘价多少?”
“2美元不到!”
“汉诺威呢?”
“34美元!”
“抛!!全都帮我抛掉!!”跑单员的客户大声喊着,将自己外套里所有的股票交给了那个人。
过了一会,一个男人从交易所里冲出来,领带歪了,头发乱了。他跑到墙边,开始呕吐。吐完了,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他的肩膀在抽搐——他在哭。
富兰克林看着那个哭泣的男人,忽然理解了“崩溃”这个词的具体含义。那不是一个抽象的经济学术语,而是一个人坐在华尔街的墙根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哭泣!
又有几个个人交易所会员急匆匆的走了出来。围观的人急匆匆举起了一个牌子,上面用潦草的红色字体写着一行字,
“卖出我的500股绳索公司,限价15美元!5%佣金。”
一个交易员凝着眉看到了他牌子上的字,大声的啐了一口,“妈的!疯了吗?现在2美元还没有任何买家。”
无买家——富兰克林不太懂股票交易,但他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你想卖,但没有人买。就像你有一件东西,昨天大家还抢着要,今天白送都没人要。
他又看到街角,几个衣着体面的绅士围着一个穿红马甲的人——那是交易所的报价员。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叠刚抄录的最新价格,正大声念着:“纽约火灾保险——9又1/4!”
人群发出呻吟。
“汉诺威——32!”
更大的呻吟。
“纽约信托——28!”
有人开始在不远处咒骂。富兰克林转过头,看到隔壁窗户也站着几个人,是花旗银行的高级职员。他们面色苍白,其中一人正在快速记录那些数字。
“结束了。”一个人低声说,“全完了。”
“摩根还在护盘吗?”
“护不住了。我听说摩根的人也在抛。”
“上帝啊……”
富兰克林忽然想起家庭教师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古代有个国王,建造了华丽的宫殿,但宫殿的地基是沙子。有一天潮水来了,宫殿就塌了。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国王要把宫殿建在沙子上。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也许国王也不知道那是沙子,也许大家都说那是石头,说得多了,国王就信了。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父亲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我们走。”詹姆斯简短地说。
“可是协议怎么办……”
“没有协议了。”父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耐心的跟他解释,“斯蒂尔曼说,今天花旗一分钱都贷不出去。所有人都在收紧银根,所有人都在自保。”
他们快步走下楼。银行大厅比刚才更加混乱。一个穿着丝绸长裙的女士不顾形象地抓着柜员的袖子:“我只要我的钱!我丈夫躺在医院里,我需要那笔钱做手术!”
柜员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限制取款的规定。
女士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詹姆斯拉着富兰克林,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大厅。
在门口,他们差点撞上一个人——是银行的大堂经理,他正对一个职员大吼,“……暂停所有大额取款!就说是账目需要清理……总之说什么都行,但今天不能再有现金流出!”
父子两人回到马车上。车夫转头问道:“先生,现在去哪?”
詹姆斯刚要回答,忽然愣住了。
街对面,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门开了——十几个人涌了出来。
那不是正常散场时有序的人流,那是溃堤。
男人们——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经纪人、交易员、投机客——像潮水一样从大门里涌出来。他们中的很多人没穿外套,领带松了,头发乱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满脸通红,有人眼神空洞。
富兰克林看到了一个老人——他真的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个老人。他跑到街边,扶着一根路灯柱子,大口喘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哀嚎声如此凄厉,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人开始用拐杖敲打灯柱。不是轻轻敲打,是发疯似的砸。
哐!哐!哐!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他疯了。”车夫低声说。
没有人阻止老人。人们从他身边绕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在今天的华尔街,发疯似乎不是什么稀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