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富兰克林看到更奇怪的一幕：两个男人在街心扭打在一起。
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年轻的男人揪着对方的领子，嘶吼着什么。年长的男人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两个人滚倒在地，像野兽一样撕咬、踢打。
周围的人绕开他们，继续急匆匆地走自己的路。
“他们为什么打架？”富兰克林问。
父亲没有回答。但车夫低声说，“大概是一个亏了钱，怪另一个给了坏建议。这种事今天太多了。”
马车艰难地启动，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富兰克林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街边，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小个子。小个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那三个男人在对他说话，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你必须写出来！利文斯顿！那个在芝加哥期货市场吸血的小子！都是他干的！”
“对！他做空了整个市场！”另一个人补充道。
“他是魔鬼！他吸了所有人的血！”
小个子——看起来是个记者——一边记录一边问：“您有证据吗？”
“证据？要什么证据？你去查！查谁在做空！查国家绳索、火灾保险、钢铁股！铁路股！全是他！”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
“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洛克菲勒？摩根？外国资本？共济会？天知道是谁！”
富兰克林抓紧了车窗边缘。利文斯顿。又是这个名字。那个父亲和斯蒂尔曼在办公室里谈论的人，那个“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魔鬼”的人。
马车终于动了起来，缓慢地穿过人群。富兰克林回头，透过马车后窗，看着交易所大楼越来越远。那些疯狂的人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黑点。
但那些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跌了！全完了！利文斯顿！魔鬼！
回海德公园的路上，马车车厢里一直保持沉默。
詹姆斯·罗斯福闭着眼睛，但富兰克林知道他没睡——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走了大约半小时，马车在一家路边客栈停下，马车夫下车重新整理歪掉的马具。富兰克林和父亲下车活动腿脚。客栈老板认出了詹姆斯，殷勤地端来咖啡。
“今天华尔街可真热闹，先生。”老板笑眯眯地说，“送面粉的车夫回来说，那边像世界末日似的。”
詹姆斯只是点点头。
老板继续说着他听到的传闻：国家绳索公司破产了，汉诺威银行要倒闭了，某某人跳楼了，某某人开枪自杀了。
富兰克林听着，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夸张。
马具整理好了，他们重新上路。这次，车夫老汤姆——为罗斯福家赶了二十年车的老仆人——忽然开口了：“先生，您知道吗，今天这局面，让我想起了1869年。”
詹姆斯睁开眼睛：“69年？黑色星期五？”
“对，古尔德和菲斯克搞黄金那回。”老汤姆的声音从车夫座传来，混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我那时还年轻，在华尔街一家咖啡馆当伙计。那天……跟今天一模一样。人们从交易所冲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直接晕倒在街上。”
富兰克林向前倾身问道，“后来呢，汤姆？”
“后来？”老汤姆叹了口气，“后来很多人破产了。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破产的人，是那些赚钱的人。”
“谁赚钱了？”
“做空的人。”老汤姆说，“那些提前知道古尔德要操纵黄金价格的人，他们做空黄金，赚了大钱。”
詹姆斯思考了几秒，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这种因为自己赚钱欲望就做空的人，应该被吊死！”
马车里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富兰克林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五月的阳光很好，庄稼绿油油的，远处的哈德逊河波光粼粼。世界看起来这么正常，这么美好。
但就在十几英里外，在曼哈顿岛的最南端，有一个地方刚刚发生了崩塌。不是山崩地裂，不是大楼倒塌，是一种更隐秘、更彻底的崩塌——人们相信的东西崩塌了。
晚上九点，罗斯福家海德公园的宅邸，书房。
煤气灯的火焰跳得很高，为书房带来光明，詹姆斯·罗斯福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但没有喝。
富兰克林坐在对面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航海图册，这是他最喜欢的书，但今天他一页也没翻。
“今天你看到了什么？”父亲忽然问。
富兰克林想了想说道，“人们很害怕。”
“为什么害怕？”
“因为他们失去了钱。”
“只是钱吗？”
富兰克林又想了想：“还失去了……信任？他们相信的东西，结果不是真的。”
詹姆斯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说道，“国家绳索公司，人们相信它很安全，结果它造假。汉诺威银行，人们相信它很稳固，结果它可能倒闭。股票、债券、银行——这些都不是石头盖的房子，是人们相信盖成的房子。一旦人们不再相信，房子就塌了。”
“那个利文斯顿，”富兰克林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坏人吗？因为他让人们不相信了？”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煤气灯的火焰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儿子。”詹姆斯叹了口气说道，“在华尔街，好人和坏人很难分。今天赚钱的人，明天可能亏钱。今天被称作天才的人，明天可能被称作骗子。”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表情认真，“但我要告诉你一点：今天那些在街上哭喊的人，那些破产的人，大多数不是无辜的。他们贪心。他们想不劳而获。他们相信价格会永远上涨，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利文斯顿只是……提前看到了这一点，然后利用了它。”
“利用了人们的贪心？”
“对。”詹姆斯说，“市场最神奇也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奖励善良，不惩罚邪恶。它只奖励正确，惩罚错误。今天利文斯顿正确了，所以他赚钱。那些做多的人错了，所以他们亏钱。就这么简单。”
富兰克林皱起眉头——这个逻辑太冷酷，太赤裸，不像他学过的任何道德课。
“那如果……”他犹豫着问，“如果利文斯顿错了呢？如果市场上涨了呢？”
“那他就亏钱。可能亏光一切。”詹姆斯说，“这就是游戏规则。”
“可您不是说，利文斯顿应该被吊死吗？”富兰克林鼓起了勇气问道。
詹姆斯露出了像是被人抓住把柄的微笑，思考了一会，他说道，“是这样的……儿子。你要知道一个道理，人们会本能仇视那些拨动命运之弦的人，或者改变他们生活习惯的人。他们会怨恨、诅咒，甚至揍那个家伙！但这是一个大人物本该承受的苦难。
如果你想做成大事，比如像那位利文斯顿一样做空市场，那就要明白一个道理：你遭人诅咒唾骂的越多，越能证明你做的对！记住了？”
富兰克林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他不是不能想通这个道理，但11岁的男孩心中的是非观还非常感性。他有些不理解一个“魔鬼”、“坏人”，怎么又变成做大事的“好人”了？
思考了一会，富兰克林问道，“您之前说过，周一就是一个可怕的华尔街崩溃日，是地狱。可今天，这又是怎么说呢？”
“地狱……可能没有底！”詹姆斯思考了一会，苦笑着说道，“或许我多虑了……但我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我想，我们的德拉华和哈德逊铁路公司也应该像银行一样，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
“这就是华尔街主导的世界？”富兰克林问道。
父亲点头说道，“对！……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这就是华尔街的法则。”
富兰克林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他盯着灯火，细小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神情。
“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同样清晰，“今天在街上哭泣的那位先生——就是抓着路灯柱子的那位老先生——他失去的‘一切’里，也包括别人的一切吗？”
詹姆斯端着白兰地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