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说,很多人的钱存在银行里,银行拿这些钱去投资股票。”富兰克林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异常清澈,“如果汉诺威银行倒闭了,那是不是说,那些把钱存在银行里的人——哪怕他们从没买过股票——也会失去他们的钱?”
书房里只剩下单调的嘈杂背景音。詹姆斯·罗斯福看着自己十一岁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孩子的轮廓。
他见过富兰克林对航海图的痴迷,见过他背诵家谱时的认真,但此刻这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是另一种质地——那不是孩子对简单对错的执着,而是一种对连锁反应的直觉,一种看到第一张骨牌倒下时,就本能地数后面还有多少张的能力。
“是的。”詹姆斯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如果银行倒闭,储户的钱可能拿不回来。所以今天花旗银行里那位女士才会那样哭喊。”
富兰克林点了点头,好像这个残酷的答案只是印证了他的某个想法。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让詹姆斯真正怔住的话:“那利文斯顿先生赚的‘一切’里,也包括了那位老先生的‘一切’,和那位夫人的‘一切’,对吗?”
问题像一枚细针,穿过书房里所有的经济学解释、所有的市场法则、所有成年人的复杂辩解,直抵核心。
詹姆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他本可以解释做空机制、价格发现、市场效率……但那些术语在这个十一岁孩子清澈的目光前,突然变得无比笨重。最终,他只是放下酒杯,走到儿子面前,把手放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你要记住你今晚提出的问题,富兰克林。”詹姆斯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郑重,“永远记住!因为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多,而敢回答的人……更少。坦白的说,我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富兰克林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
灯火将父子的影子投在橡木书架上,那些精装的经济学著作沉默地矗立着,没有一本能解答这个夏夜一个孩子提出的问题。
隔壁房间传来钟声,十点了。
“去睡吧,富兰克林。”父亲说。
富兰克林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父亲,您今天……做对了吗?”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今天没有做任何决定,所以既没对,也没错。我只是……幸存下来了。”
富兰克林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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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的美国各大报纸头条头版,将周三华尔街发生的事进行了各种不同角度的解读。
《华尔街日报》的报道集中于股市——“1893年5月3日,华尔街的黑色星期三,将作为美国金融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被铭记。”
文中着重报道了国家绳索公司的股价。
开盘2美元整——但只成交了500股。盘中一度跌至0.5美元后开始放量,但此刻的买盘全部来自于卖空者的买入平仓。这段行情曾经将股价打高至1美元之上。该股尾盘报价0.25美元,但却没有任何成交……
该公司于下午4时47分正式向联邦法院申请破产保护。随后,纽交所宣布该股停止交易。
从上周末收盘价92又四分之一美元高点计算,市值蒸发超过99.7%。
而今天股市开盘时承接绳索公司第一笔500股的买家,他的亏损是100%。因为这公司已经完蛋了。
另外,《华尔街日报》还播报了其它股票的收盘价:
汉诺威银行开盘52美元,收盘28又二分之一。当日跌幅45.2%。
纽约信托跌幅43%,宾夕法尼亚铁路跌幅15%,阿纳康达收盘于65美元,标准石油跌幅13%……
纽约证券交易所单日成交量突破320万股,创历史新高。其中,92%为卖单。超过47只股票因无任何买盘而未能产生收盘价。
经纪公司报告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发出超过3000份,预计今日将触发达规模强制平仓……
《纽约先驱报》则在寻找魔鬼。
“谁杀死了华尔街?一个芝加哥青年的杰作?”
文中用骇人听闻的写实笔触揭露了一个事实:
拉里·利文斯顿,这个今年还不满20岁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为全美金融界最令人恐惧,也令人痛恨的存在。
据本报从多个经纪公司获得的交易记录显示,这个芝加哥年轻人在这次做空中获得了惊人的利润……
“他不是投资者,是屠夫!”
一位拒绝透露姓名的交易所委员,当面对本报记者咆哮,
“他从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小麦做空开始,现在把屠宰厂搬到了华尔街,这个人对市场没有任何建设性,只有破坏!”
……值得注意的是,利文斯顿并非单打独斗。有证据表明,他与某些财团、某些国会议员、甚至媒体内部人士存在“可疑的联系”。本报将继续追踪调查,揭开这个“华尔街屠夫”背后的保护伞网络……
《纽约太阳报》(晚刊)则聚焦于街头的哭声。
报纸的记者用写实的笔触速写了老托马斯·威尔逊的痛苦遭遇。他今年62岁了,是布鲁克林区一所小学的看门人……但他今天亏光了所有的钱,本来这钱是要给他妻子治病的。
还有三个经纪人的故事……还有一个寡妇的故事……还有一个人从纽交所楼上跳了下来……东河发现两具男尸,口袋里塞满交易单……
《纽约世界报》接力报道:
圣三一教堂昨日接待了比平时多三倍的信众。
至少三家经纪公司连夜搬空办公室,留下愤怒的客户。
下东区的当铺排起长队,人们典当家的传银器换取面包钱……
然后,费城、波士顿、匹兹堡、芝加哥……各地的地方性证券交易市场也受到了牵连,出现下跌。
《芝加哥论坛报》则充满了中西部视角。
文章的标题是:“纽约的崩溃,芝加哥的机会?”
该文报道了克利夫兰总统在芝加哥世博会现场被记者围堵,被迫回应“将密切关注市场动态”,但私下里,白宫助手承认“束手无策”,因为联邦政府既没有法律授权,也无资金储备干预股市。
但文章笔锋一转继续说道,
“当纽约的绅士们在交易所尖叫哭泣时,芝加哥的商人们正聚焦在世博会园区,评估一种新式联合收割机的效率。这两幅画面的对比揭示了美国经济的深刻真相——纽约是赌场,芝加哥是粮仓!农产品有真实价值——人可以不要股票,但不能不吃面包。
值得玩味的是,被纽约报纸称为华尔街屠夫的拉里·利文斯顿,正是从芝加哥交易所起家的。本报调查,这位年轻人去年在小麦逼空案中一举成名,其操作手法与此次如出一辙——发现价格扭曲,下重注,然后等待市场自我修正。
‘利文斯顿没有制造崩盘,他只是发现了崩盘。’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资深交易员劳·斯通先生对本报表态,
‘国家绳索公司财报造假不是他的错!汉诺威银行风控失控,也不是他的错。他就像那个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可纽约人不但不感激他,反而要绞死他!’。
更有知情人士向本报透露,利文斯顿的做空并非无差别的屠杀,他避开了中西部铁路股,机械股,食品加工股——这些与实体经济紧密相关的股票,跌幅明显小于金融股……”
最后,文章总结:纽约的金融投机已经脱离实体经济,芝加哥应该重视生产,因为小麦和钢铁比股票和债券更可靠。我们要警惕东海岸——他们的危机不应该由我们来拯救。
……
新闻报道五花八门,有人在有意将这次市场的下跌归罪于做空者,但也有报纸(摩根系的《商业周刊》)在强调一个事实——
是谁在转移视线?谁在寻找替罪羊?又是谁在引导舆论的枪口?将一个公司的欺诈,还有诸如纽约信托前总裁叛逃等不诚信的结构性问题,转向一个来自芝加哥的年轻人?
……
纽约华尔街和美国舆论场上烧出了一片野火,仿佛要焚烧一切。
但在真实生活中,一切还都正常。马照跑、舞照跳,芝加哥世博园的游玩人群在欢呼、在尖叫。
他们享受着5月的阳光和甜食,完全不知道一场金融海啸已经悄悄登陆,也不知道那个制造海啸的年轻人——
此刻刚刚来到了芝加哥城拉塞尔街的金融区,推门进入了美利坚合众国财政部芝加哥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