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咖啡壶?啧啧,谁家会用金子煮咖啡啊……”
霍尔的手指收紧。壶身的棱角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电解槽的高温,想起那些被酸液灼伤又愈合的疤痕,想起三年里无数个不眠之夜——就为了这个?为了让人嘲笑“比银还贵的咖啡壶”?
“查尔斯。”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尔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安德鲁·梅隆,匹兹堡冶炼公司最大的股东,他的“金主”,也是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梅隆缓步走到展台前,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手持黑檀木手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微笑。他瞥了一眼霍尔手中的咖啡壶,
“总统的玩笑而已,别往心里去。”
霍尔转过身,他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电解液。“当然,梅隆先生。确实只是个玩笑。”
梅隆点点头,目光扫过展台。他的视线在那些铝制品上稍作停留,像是在评估一批待拍卖的艺术品——冷静,客观,带着银行家特有的、用美元衡量一切的刻度。
“展品很精致。”安德鲁·梅隆说着话,手指轻轻拂过一个铝制相框的边缘,“工艺也不错。纽约和费城的几家奢侈品店向我打听过,想订一批铝制梳妆套件,给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一个梳妆盒,配镜子、梳子、首饰托盘,镀点金边,嵌点珍珠……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抬头看向霍尔,笑容加深了些,“你觉得呢,查尔斯?奢侈品路线。铝越贵,越稀有,那些贵妇就越想要。我们可以控制产量,维持高价,就像法国人做香水一样。这不是很好吗?”
霍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奢侈品……”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
“对,奢侈品。”梅隆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商业机密,“我计算过,如果年产量控制在十吨以内,把铝价维持在每磅1到2美元以上,专门做高端定制——首饰、餐具、装饰品,利润率能到300%。比炼钢、炼铜强多了。”
他顿了顿,观察霍尔的脸色,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怎么降低成本,想用电解法大规模生产。但查尔斯,有时候稀缺性才是最大的价值。铝为什么贵?因为少。如果我们让它变得像钢铁一样多、一样便宜,那它还有什么特别?”
“可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创立的这家公司……再说铝土本来就是地壳中蕴含最多的金属之一,长期来看,他不可能成为奢侈品!”霍尔抗辩道。
安德鲁·梅隆点点头,没有直接顶回去,而是开始分享自己的一个秘密,
“您知道吗?霍尔先生。钻石也不是稀缺的……”
霍尔茫然的摇摇头。梅隆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有个朋友,他是大名鼎鼎的南非戴比尔斯公司的总裁塞西尔·罗兹。他就发现了钻石其实就是一种普通的矿物,那玩意在南非的矿坑里多的像是密西西比河里的石头。
按照常理来说,罗兹先生遇到了跟您一样的困境,就是好不容易采集的贵重矿物成了大宗商品——可您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霍尔再次摇头。
梅隆嘴角露出笑容,“罗兹先生封锁了这个消息,然后花钱雇人编制钻石等于爱情的故事。然后协调所有钻石业的同仁,控制每年的产量,然后维持钻石的高价!您没有觉得,我们也该这样做吗?”
霍尔盯着梅隆。
这个精明的银行家,这个支持他电解法研究、投了十五万美元的人,此刻正用最理性的语气,劝说他把自己毕生的发明——那个能让铝从“皇室玩物”变成“工业骨骼”的奇迹——重新关回首饰盒里。
“您的意思是,”霍尔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我们就满足于做……做有钱人的玩具?”
“是满足于做利润。”梅隆纠正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查尔斯,生意就是生意。电解法很好,但它太耗电,成本下不来。至于您说的,用尼亚加拉瀑布的水电?那是没影的事。就算有,电价能便宜多少?铝价能降到20美分一磅吗?不可能。”
他拍了拍霍尔的肩膀,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略带怜悯的劝诫:“接受现实吧。铝天生就是奢侈的命。把它做好,做精,卖给那些愿意为‘稀有’付钱的人。这没什么不好。很多发明家一辈子都等不到自己的发明变成商品,你已经很幸运了。”
是我的幸运吗?
霍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咖啡壶。壶身光洁如镜,映出他疲惫的脸——眼袋深重,胡子没刮干净,西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一个“幸运”的发明家,捧着他“幸运”的发明,站在世博会辉煌的灯光下,听着全世界告诉他:你的梦想到此为止,把它变成梳妆盒吧!
梅隆又陆续说了些什么,关于下季度的生产计划,关于纽约奢侈品店的订单,关于“控制成本、提高溢价”。霍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梅隆的嘴在动,看见那些词像气泡一样飘出来——“利润率”、“稀缺性”、“市场定位”、“高端客户”……
然后梅隆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和满展台的、闪闪发光的、1280美元一个的“幸运”咖啡壶呆在一起。
霍尔慢慢坐下,把咖啡壶放在展台上。金属碰撞木头,发出空洞的“咚”的一声。
他想起七年前,在奥伯林学院的实验室里,第一次电解出那几颗铝珠时的狂喜。想起父亲说“这东西能改变世界”时眼里的光;想起专利获批那天,他对自己发誓——要让铝变得像铁一样普通,像木头一样廉价,让每个人都能用上这种轻巧、坚固、不会生锈的奇迹金属。
七年了……七年!
他设想出的电解法,做出了纯度99%的铝,做出了能稳定生产的工艺。
但世界给他的回报是:总统的玩笑,贵妇的嘲笑,和投资人劝他“做梳妆盒”的“善意”。
也许梅隆是对的。也许铝的宿命,就是被镶嵌在珠宝上,被摆在梳妆台上,被用来彰显“我很贵”的虚荣。也许那些关于桥梁、铁路、机械外壳的梦,真的只是梦!
霍尔闭上眼睛。展台周围,世博会的喧嚣仍在继续,好像都在低颂出他那个著名的外号——匹兹堡呆子。
电力馆传来特斯拉线圈的嗡鸣,机械馆传来蒸汽机的轰鸣,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和乐队的演奏——这是人类工业文明的狂欢节,是进步与创新的盛宴。
而他,查尔斯·霍尔,电解铝的发现者,坐在这宴会的角落里,守着一堆“幸运”的梳妆盒。……真他妈可笑!
霍尔睁开眼,伸手去拿那个咖啡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忽然想——也许该把这壶砸了。用这1280美元的金属,砸碎这该死的展台,砸碎那些相框花瓶烟盒,砸碎这荒唐的、可笑的、令人作呕的“奢侈品梦”……
然后回家,关掉实验室,把电解槽拆了当废铁卖。用卖来的钱买张船票,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当个普通的小学化学老师,教孩子们背元素周期表,告诉他们铝是地壳里最多的金属,但很贵,因为……因为什么来着?
因为没人需要它,除了做梳妆盒。
霍尔握紧了壶柄。金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再次变得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展台侧方传来——“哦,我的天啊!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工业金属!他们被用来制作咖啡壶,太可惜了。”
霍尔猛的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中等身材、金色头发、湛蓝眼睛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脸上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您、您刚刚说什么?”霍尔问道。
“最好的金属——铝!”年轻人拿出了自己怀里的铝管雪茄,横在他面前,“你看!所有上等雪茄都会用铝当存储材料。”
霍尔脸色立即垮了下来——他原以为对方真是个懂得铝这种特殊金属的,没想到竟然还是一个用价值衡量它的普通人。
“是的,先生,您说的对……铝管雪茄是最能体现铝的价值的应用。那些抽高级雪茄老爷们的仆人,还能拿空铝管换零花钱……”霍尔无精打采的应付道。
那年轻人明显疑惑了,“难道不是因为铝轻便、坚固,还不生锈吗?”
霍尔猛的睁开眼睛看向对方,而对方正巧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时,霍尔感到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
“您刚刚又说什么?”
“我说铝这种材料的属性啊!怎么,不对吗?”年轻人笑着取过了那把已经成为世博会笑话的“1280美元咖啡壶”拿在手上把玩,点头说道,
“铝的导热很好,比铜慢一点,但质地均匀,而且不生锈。没有铜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