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芝加哥世博会电力馆后台实验室。
早晨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线圈、铜球和古怪装置的工作台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空气中有臭氧的微腥,有绝缘漆的苦味,还有热金属特有的焦灼感——这是尼古拉·特斯拉的电流圣殿。
安妮·摩根站在工作台三步之外,这是她第三次来,但依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她今天穿象牙白绉绸长裙,领口缀着细珍珠,金色鬈发在脑后盘成严谨的发髻——这是标准的上流社会淑女装扮,与这个充满粗粝工业感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所以这些铜球……是做什么的?”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特斯拉。
“共振器。”特斯拉头也不抬,用软布擦拭着一个直径约一英尺的铜球表面。“当频率匹配时,它们能传递能量,无需导线。”
“像声音的共鸣?”
特斯拉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颔首,“比那个更……基本一些。摩根小姐,一切物质都在振动,在特定的频率上。找到那个频率,你就能让钢铁起舞,让混凝土碎裂,让……让能量穿越虚空。”
安妮向前挪了半步,凑近了说道,“您上次说,能用这个把电力传到任何地方,不需要电线?”
“理论上。”特斯拉放下铜球,走向墙边一台更大的装置——那东西像巨型蘑菇,顶部是个六英尺宽的铜制半球,下方连着复杂的线圈和粗电缆。“但威斯汀豪斯先生认为我该先专注于世博会的照明系统,那样实际一点。”
安妮听懂了特拉斯语气里的东西,沉思了片刻,“我父亲常说,任何伟大的事在实现之前,都被人说成不切实际。”
特斯拉抬头问道,“摩根先生会投资‘不切实际’的事吗?”
“他会投资能赢的事。”安妮斟酌着词句,“而且他喜欢成为赢的一部分。”
特斯拉直起身。他个子很高,站直时有种瘦削的压迫感。他看了安妮几秒,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位银行家的女儿,而像在审视一个罕见的、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电路元件。
“您和您父亲不太像。”
安妮的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是褒是贬?在这人眼里,与J.P.摩根“不像”意味着什么?
“我是指,”特斯拉似乎看出她的困惑,难得地补充说明,“您会问这些球是干什么用的。大多数人只问‘这能赚钱吗’。”
“也许我应该问那个问题?”安妮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极克制的笑意,“毕竟我姓摩根。”
两人目光接触,随即,特斯拉先别过头去,然后假装继续工作。
安妮沉默了。她看着这个男人瘦削的背脊,看着他抚摸那冰冷铜器的专注姿态,像祭司抚摸圣物。
实验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世博会场馆隐约传来的乐声与人声,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
安妮思考片刻,又问出一个问题,“在您的世界,除了电流,还有什么在意的吗?”
“我相信数字。”特斯拉依旧背对着她,“相信方程式,相信逻辑。只要计算正确,只要条件满足,该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
“那如果……”她顿了顿,鼓起最后的勇气,“如果条件永远不满足呢?如果世界还没准备好呢?”
特斯拉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凝视着她,然后,他口气郑重的说道,“那就去改变世界!”
实验室再次安静下来……
安妮刚想再说什么,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乔治·威斯汀豪斯一把推开大门,刚想进入房间,脚步就僵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脸上浮现出一种老练的、看透了一切的神情。
“特斯拉,”他意味深长的说,“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没有。”特斯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摩根小姐只是来参观实验室。”
威斯汀豪斯看了安妮一眼,又看了特斯拉一眼。
安妮低下头走向门口。经过威斯汀豪斯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再见,威斯汀豪斯先生。”
“再见,摩根小姐。”
安妮·摩根走出实验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威斯汀豪斯等了几秒钟,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才转向特斯拉,“你要知道,她可是摩根的女儿……你应该主动去追求她。”
特斯拉正在调整线圈上的一个接头,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威斯汀豪斯在他背后无声的骂了一句“斯拉夫蠢驴”,然后轻咳了一声,“停一下手头的工作。亚当斯先生来了!”
特斯拉猛的转过身子,“是关于尼亚加拉水电站发电机组的事吗?”
威斯汀豪斯点点头,“准确的说,他们现在就要做最后的审核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我准备了一台5000马力交流电发电机,我计算过,整个水力电站需要十台。”特斯拉的语速又快又兴奋。
“好!那就趁这次我们在世博会大出风头,趁势拿下发电站的大单。”威斯汀豪斯握拳砸在手里,脸上都是兴奋。
特斯拉兴奋的穿起外套,准备跟着自己的老板去见亚当斯,可威斯汀豪斯又说了一句,
“……特斯拉先生,您也得准备好!爱迪生也来了。”
特拉斯登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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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工业馆的匹兹堡提炼公司展台前。
“看啊!这就是总统先生所说的那个1280美元一把的咖啡壶!”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喊了一声。
随即,展台四周就响起了众人快活的哄笑声。
人群的哄笑声却像粘稠的糖浆,糊在查尔斯·霍尔的耳朵里、胸口上、每一次呼吸间,让他感到气闷无比。
克利夫兰总统可能也没有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调侃,让匹兹堡提炼公司本就不富裕的日子雪上加霜。
霍尔站在匹兹堡冶炼公司的展台后,手里还捧着那个铝制咖啡壶。壶身被打磨得银亮,在补光的白炽灯下泛着冷淡的光。
1280美元的咖啡壶……多么讽刺?随着报纸的大肆宣扬,匹兹堡提炼公司变成了笑话,甚至成了参展游客的打卡地。只要来工业馆游玩,人们都会亲自摸一摸那把神奇、昂贵的咖啡壶,并作为以后的谈资。
霍尔并不惧怕成为焦点,但成为焦点让公司的货卖不出去,七天订单零成交,这让他很痛苦。
此刻,几个好奇的游客还驻足,指着展柜里那些铝制相框、烟盒、花瓶窃窃私语:
“听说比银还贵?”
“可不是嘛,总统都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