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安静得可怕。
与会的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拉里·利文斯顿，自称通用电气大股东，认得特斯拉，并且在刚刚支持了爱迪生对交流电的质疑。
“利文斯顿先生。”
亚当斯最先恢复镇定，他皱眉审视着拉里，
“你说你是通用电气的股东，但这和今天的会议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尼亚加拉项目的技术方案。”
“当然有关系。”拉里微笑着转向特斯拉和威斯汀豪斯，语气带着歉意，
“尼古拉，威斯汀豪斯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率。我刚才说爱迪生先生有道理，不是质疑交流电的技术，而是认同他关于公共项目必须审慎的观点。”
特斯拉没有说话，可威斯汀豪斯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拉里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从容，
“尼亚加拉项目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亚当斯先生刚才说，要引入第二个竞标者，我觉得这个决定非常明智。”
爱迪生眼睛一亮，问道：“你支持通用电气竞标？”
“我当然支持。”拉里点头，“但不仅仅是因为我是通用电气的股东。”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缩小的交流发电机模型前，手指轻轻抚过精致的铜线圈：
“特斯拉先生的这个设计非常精妙，两相四线，25赫兹，2.2万伏输电电压。理论上，它能以最高效率将尼亚加拉的水能变成电能，输送到35公里外的布法罗。”
特斯拉的表情稍微缓和。
“但是，”拉里话锋一转，“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西屋的这套系统，只在芝加哥世博会运行了六个月。而尼亚加拉项目，要运行五十年。六个月不出问题，能保证五十年吗？”
“您说的有失偏颇……”
威斯汀豪斯刚要反驳，拉里抬手制止：
“我知道您想说，西屋电气在小规模电站有多年运行经验。但尼亚加拉是五千马力单机，总装机容量更是能达到十万，这是美国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电力系统。任何新事物，在放大过程中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转向亚当斯：
“亚当斯先生，摩根先生投资这个项目，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技术冒险。您作为项目负责人，如果选择了单一系统，万一出问题，您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亚当斯的脸色如常，但没有回答拉里的问题。因为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那你说该怎么办？”亚当斯问。
“很简单。”拉里走到桌边的尼亚加拉瀑布剖面图前，拿起一根指示棒，“采用双系统冗余设计。”
“双系统？”众人惊讶地重复他说的话。
“对。”拉里在图纸上划出两条线，
“主发电系统，采用西屋的两相交流方案，负责80%的基础负荷。备用发电系统，采用通用电气的三相交流方案，负责20%的关键负荷，并在主系统故障时承担全部负荷……”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特斯拉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两相和三相系统不兼容，无法并联运行！”
“谁说要并联了？尼古拉？”拉里微笑地看向他。
尼古拉，“……？？？”
“我们可以建两座独立的发电站。一号站用西屋系统，二号站用通用系统。两座电站通过独立的输电线路向布法罗供电，在用户端通过转换设备切换。”
他看向西屋电气的老板：
“威斯汀豪斯先生，如果尼亚加拉只建一座电站，您和通用电气是竞争对手，必须分出胜负。
但如果建两座呢？您可以拿到一号站的全部订单，而通用电气拿到二号站的订单。
两家公司都有钱赚，尼亚加拉项目得到了双保险，亚当斯先生可以向摩根先生交差，公众看到有两套独立系统也会更安心——这是四赢！”
威斯汀豪斯愣住了。
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是非常可行的——如果任由爱迪生这么无理取闹，很显然，自己承揽的尼亚加拉水电站发电机项目就算是不黄，也得遇到重重险阻。
可如果让给通用电气五分之一的项目份额——那么两个公司都有饭吃，爱迪生也不会砸自己人的饭碗。
失去了两台订单，但获得了一个安心，算是一种妥协。
但更重要的是，威斯汀豪斯对特斯拉有信心，这种并列项目也是一种同台竞技的机会——西屋电气的设备一定会胜出！
既然亚当斯他们铁了心要引入通用电气——那么与其冒着他们内部串通的危险继续竞标，倒不如锁定八成的大单。
总之一句话，这事如果多想一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威斯汀豪斯看着拉里，缓缓点头。
亚当斯目光中充斥着审视，沉声说道，“请您继续说下去。”
“双系统技术上完全可行。”拉里快速计算着，
“尼亚加拉瀑布的水流量巨大，足够支撑两座电站。建两座小电站，比建一座大电站更安全，也更灵活。如果一座电站检修，另一座可以继续供电。如果一座电站出事故，另一座可以立即顶上，不会造成布法罗全城停电。”
拉里的话引起大厅里很多人的点头赞同。
拉里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转头转向爱迪生：
“爱迪生先生，我知道您担心交流电的安全性。但如果是两座独立的电站，即使一座出问题，也不会造成灾难性后果。而且，通用电气的三相系统更成熟、更保守，作为备用系统再合适不过。”
爱迪生的红温状态还没有消失，冷冷地说了一句，
“反正我觉得最好的解决方案是直流电……当然，如果你让我选。我会更相信通用电气的总裁科芬那小子……”
拉里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听到爱迪生这么说，他俯下身子凑到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普罗米修斯先生……您又何必跟他们争这些鸡零狗碎的小钱。您刚刚听到了吗？
西屋电气一台5000马力交流电发电机才卖20万美元……就算是他们的订单全都给通用电气，分到您的手里才几个子？
要我说，还是您在新泽西州的铁矿项目更有前景。又何必跟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争这些面包屑？”
爱迪生脸上骤然变色……
拉里这声“普罗米修斯先生”的称呼，已经迅速让爱迪生想起了他是谁——这是自己一年前在纽约街头遇到的投资福特汽车的那个人！
当年他就非常尊重自己，并且称自己为那个，为人间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这点爱迪生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很受用，并且时常不经意的向别人提起……
另外，拉里说的没错——其实爱迪生被排挤出自己的公司之后，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他必须要选择一个更能体现出自己的智慧、并且更加赚钱的项目挽回面子，最终，他选择的就是——开采铁矿。
他将自己的发明专利收益、办公司的股权收益，以及几乎所有金钱，全都集中在这个项目上了。
这事不算是秘密，但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能说出来——哎呀！真是说到自己心坎上了！
就是，何必跟这些凡夫俗子较劲呢？
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打点自己的铁矿项目！
拉里·利文斯顿说的，真的是，太他妈对了！
想到这里，刚刚因为通用电气交流电方案产生的不快，飞速消失……
爱迪生故作矜持的冲拉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亚当斯看着刚刚还势同水火的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已经纷纷被拉里说服，心底感到非常奇怪……
但他没有闲暇在意别人，而是趁机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利文斯顿先生，你知道你这个双电站方案，会增加多少预算吗？”
“大概的技术差不多，发电机也是同样十台，当然，会有一些工期和材料上的区别，但我觉得预算不会超过25%！”
“25%！您说的轻巧，可我到哪里去找那额外的25%预算？”亚当斯脸上阴云密布。
“这事简单啊！您找我啊！”拉里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找您？”亚当斯脸上露出惊讶。
“对啊！你们这个项目总预算是八九百万美元吧？我就给您算1000万！超过25%也就250万美元！我觉得我们银行还是投得起的。”
拉里笑着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的扣在桌上，手指一用力，名片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向了亚当斯……
亚当斯下意识接住了，放在眼前仔细观看——此时，几乎所有项目组的人都围拢在亚当斯身后，跟着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