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早晨8点半。
威廉·杜兰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窗玻璃。这栋位于密歇根大道的三层联排别墅，是他的临时府邸。
“按理说他应该来了……说好的一周汇报一次。”
杜兰特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翻看报纸的安德鲁·梅隆。
梅隆从《芝加哥论坛报》后抬起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你知道他肯定会来，又何必着急这一时呢？倒是另一件事更重要，威廉，你确定他真的能不被利文斯顿发现吗？”
“这人没问题！”杜兰特摆摆手，一脸不在乎，
“他的专业能力很强……关键是在芝加哥地面上的事都熟，做这种跟踪调查，重要的是能力，比如从电报局的电报员那里套问电文内容——这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很好。”梅隆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
两分钟后，墨菲被管家带了进来。这个私家侦探今天换了身相对体面的灰色西装，但眼眶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进门时下意识地扫视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就是职业病。
“杜兰特先生。”墨菲摘下帽子放在胸口，又转头看向梅隆，“这位是……”
“我的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杜兰特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墨菲，我希望你带来的东西，值得我付那笔风险津贴。”
墨菲咽了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先生。利文斯顿的人都很凶悍，有个保镖差点就发现我……”
“说重点！”梅隆忽然开口，将报纸折好丢在桌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墨菲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墨菲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我是从5月2日开始跟踪的……一直到昨天下午。一共四天半，记录都在这里。还有照片——距离有些远，可能不太清楚。”
杜兰特一把抢过笔记本，梅隆也站起身，两人一起翻看。
跟踪笔记的前几页是常规记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5月2日中午，目标乘坐火车赶赴斯普林菲尔德，并坐上出租马车。我在车站出站口跟丢了目标……但通过马车夫探知，目标最后一站在州政府。”
“5月3日下午3点18分，目标再次出现在斯普林菲尔德火车站，并乘坐火车返回芝加哥。”
“5月4日，目标在酒店，一天没有外出。”
“5月5日，目标步行至利文斯顿信托银行，并在里面待到晚上……”
杜兰特快速翻动，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你到底在跟踪什么？我需要具体的情报！就是说它跟谁见面了，又说了什么！”
“可是，先生……那两天我没法跟得太紧，谁知道他怎么忽然去了斯普林菲尔德？当时我还没有出站……他们就拦着马车走了。幸好我记下了马车的牌照。”
梅隆没有受到杜兰特的影响，而是继续专心翻看记录。
记录的笔触有时很乱，看着像是匆忙写就的。墨水的颜色也有不同。梅隆注意到这些细节，点了点头——这说明这个私家侦探真是在跟踪利文斯顿。
下一页，记录里夹着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南方打扮的瘦高个年轻人，看动作形态，他正在走向电梯……
“他是谁？”
杜兰特夹起那张照片，转过头来问墨菲。
“应该是利文斯顿的手下。应该是从匹兹堡来……”
“哦？你怎么知道的？”梅隆的眼神凝重，转过头来看向墨菲。
“我买通了打扫卫生的女佣，从他入住的房间垃圾桶里找到了这个……”
墨菲凑过来，从情报笔记的后一页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旅店账单，上面写了入住的房间，结算价格，抬头是匹兹堡的狮王之傲旅馆。
“我托匹兹堡的同行查过酒店的登记簿，这个人确实在那里住了两天。”
“他叫什么？”
“保尔·沃特森！”
梅隆点了点头，将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又看，但没说什么。
“……5月7日，周日。上午9:10，目标离开酒店赶往世博会。他先去了工业馆，面见了匹兹堡提炼公司的霍尔……”
“我操！安德鲁，那可是你的人！”杜兰特猛地转身看向梅隆。
“我知道！他和霍尔交谈了二十分钟，还递给霍尔一张名片……中午不到我就知道了。”梅隆不在意地说道。
杜兰特冷冷地说道：“这小子在盘你的底，或者更大可能，他在翘你的人！”
“哼！”梅隆冷哼了一声。
“我虽然不知道他有人在匹兹堡。但说到搞情报……他在罗切斯特的面粉厂里就有我的人。”
“通过西屋电气？”
“对！连威斯汀豪斯都不知道……但我是西屋电气的董事。所以……”梅隆停住话头不往下说了，杜兰特则多看了他一眼。
两人继续翻看记录，
“目标于11:15抵达行政宫，并进入会议室。会议持续至下午1:30，参会人员包括——尼亚加拉水电站项目组，西屋电气董事长威斯汀豪斯，和技术代表尼古拉·特斯拉……”
杜兰特感到很惊讶，转头看向墨菲，“你是说……利文斯顿去参加了一个水电站项目的会议？他、他凭什么去？搞错了吧！”
“没错！先生。这是我反复核对的。遗憾的是，我无法进入会场。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墨菲微微摇头。
梅隆却没有意外的神色，他前后翻了两页，淡淡的说道，“侦探先生，您忘了写，参会的人还有托马斯·爱迪生。”
“你怎么知道？”杜兰特插嘴，并再次对梅隆所说的话感到惊讶。
“我说过，我是西屋电气的董事。”梅隆随意说道。
杜兰特凝视着他，微微摇头，
“安德鲁，这可不是一个董事能解释清楚的。墨菲说过，参会的西屋电气人员，只有威斯汀豪斯和特斯拉两个人。”
“好吧……”梅隆抬抬眼皮看了杜兰特一眼，“我在水电项目的评审会，也有些朋友。”
“所以，爱迪生真的去了？”
“对！他半路闯进会议室，并且继续他那套陈词滥调……”梅隆随意的说道。
杜兰特捏着下巴问，“那么，等利文斯顿进入会议室，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隆转头看了看私家侦探，微微停顿，把拉里·利文斯顿在会场上所说、所为的事，全都叙述了出来……
当听到拉里在会场，现场给JP摩根打了一个电话，杜兰特瞪大了双眼；当听到摩根同意拉里的方案，并让他投资并担任顾问时，杜兰特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你刚刚怎么不说？”
“我得看看您这位墨菲侦探，是否有相关记录。”梅隆用手指弹了弹笔记本书页。
杜兰特没有说话，但看向伙伴的目光中还有审视。
此时，墨菲插嘴说道，“……两位先生，刚刚你们说的太快……爱迪生的事，我不是没有记录，是在笔记的最后。”
梅隆眼眸一凝，快速地翻过这页，看向最后一段内容……杜兰特也赶紧站在他旁边，跟着观看。
那页夹着两张照片，照片应该是在远距离偷拍的，茶桌旁边坐着两个人。具体看不清楚，但能大概辨认出属于爱迪生标志性的宽额头和浓密胡须。
另一张则是稍近一点的，从利文斯顿背后拍摄的，他用手支着太阳穴，仿佛在深深地思考，桌面上还有一份文件……
“他们说了什么？”梅隆看向墨菲，语气急促。
杜兰特也看着他。
“一开始我离得很远……”
墨菲咽了口唾沫，语气缓慢而坚定，
“他们谈的时候非常小心……连端茶的侍者都被急匆匆的赶开了！我也没有办法接近。
利文斯顿和爱迪生的谈话大概维持了30分钟，爱迪生先生一开始脸色很凝重，但在结束时却非常快乐……仿佛他们敲定了一笔大买卖一样。”
墨菲说到这里，杜兰特和梅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杜兰特盯着墨菲，声调不自觉提高了。
墨菲踮着脚指了指第二张照片，继续说道，
“……等爱迪生走了之后，利文斯顿也放松了警惕。我就悄悄地走了过去，拍了这张照片……”
“他桌上的文件是什么？”梅隆指着照片上的文件说道。
“这我还真的看见了……”墨菲探头探脑的看着两人，目光躲闪。
“看见什么了，你倒是说呀！”杜兰特看墨菲吞吞吐吐的，语气带上了火气。
梅隆却从内兜里掏出钱夹，从里面拿出两张50美元的票子，递给了墨菲……
墨菲接过美元，脸上都是笑容，“谢谢您！我刚刚是在回忆……那份文件的扉页上面写着的是——什么关于汽车项目的合作方案。”
“什么汽车项目？！”杜兰特脸色骤变。
“没写具体的……”墨菲摇头。
梅隆转过头来，也看着墨菲，“还有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