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坐在游艇的公共客厅的桌子旁边,侍者端着银盘子和威士忌、香槟、甜点,鱼贯而入。
在此时的豪华蒸汽游艇上,用于接待、社交的主要舱室,通常被称为主客厅。
这个房间绝不仅仅是等待区,它是一个多功能豪华客厅。客人在这里被正式迎接,之后,这里也是举办社交聚会的地方,或是天气不佳时的主要活动场所。
主客厅的装饰极尽奢华,胡桃木的墙板带出自然的纹理,天鹅绒包裹的沙发又软又糯,波斯地毯、黄铜吊灯、大理石台面的主桌应有尽有。
主客厅的角落,还有一架管风琴,大型舷窗提供充足的光线和海景。
由于弗拉格勒的船上没有女客,所以这里不设吸烟室。
拉里示意犬上前,接过那盒雪茄,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递给弗拉格勒身旁站立的管家。
“一点小小的心意,供各位在欣赏海景时用,或许能增添些许风味。”
弗拉格勒瞥了一眼雪茄盒上的铭牌,眉毛一挑,“亨利·克莱?好品味!看来今天不仅有鱼,还有好烟。谢谢你,年轻人!”
众人分享雪茄,交流了自己对嗜好品的心得,气氛又变得融洽了一些。其实他们都是洛克菲勒的核心人物,唯一的外人就是拉里。
拉里如此年轻、如此锐气,自然让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关注着他。
等拉里解开手中钓竿的软呢绒布,这种无声的关注马上就变得有实质意义了。
“上帝啊!竟然是约翰·康罗伊的三节竿!”罗杰斯喊了出来。
拉里一顿,周围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他手上的钓竿上。
在拉里看来,这根鱼竿并没有后世的那么精美、充满碳纤维和科技感,只是比较圆润而已。
而在懂行的人看来——这只钓竿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钓竿由三节深色的木杆组成,以精巧的黄铜螺纹接口相连。紫心木的竿梢,铁木的中段,与白蜡木的竿尾在阳光下泛出迥异,却温润的光泽。
一只造型古典、通体由德国银与乌木制成的球柄卷线器,稳稳地卡在竿底的软木握柄上。
弗拉格勒的目光盯在鱼竿上,不由得走上了一步。
“约翰·康罗伊的作品……还是老的‘三截可拆’的制式!”他的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赞叹。
拉里赶紧将鱼竿交给他。
弗拉格勒握着鱼竿细细观看,感慨道,“让我看看这接口……完美无瑕。这是他70年代全盛期的工艺,用的是非洲紫心木、洪都拉斯的铁木和英格兰的白蜡木。我找了他三年,只想定制一只,可他的订单排到了五年后,而且只接老主顾的介绍。”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拉里,“哦,小子。你这玩意真的不一般!”
小洛克菲勒虽然对钓鱼并不热衷,但他对顶级工艺有一种洛克菲勒家族天生的敏感。
他看得出,弗拉格勒叔叔眼中那罕见的光芒,也看得出,那只钓竿木料纹理的完美,和金属配件历经岁月却毫无瑕疵的润泽。
小洛克菲勒看向拉里,对他家族的怀疑又多了一分。因为这不像是一件钓鱼工具,更像是一件传承有序的艺术品。
拥有它,本身就是一种圈层的证明。
连刚刚对拉里态度冷淡的威廉·洛克菲勒也凑了过来,背着手伸长脖子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
“下次我去泰晤士河畔,一定要找他订一个!可惜他每年仅接受寥寥数十个订单,还优先供应欧洲各国王室贵族……”
“是啊!”奥利佛·佩恩也感慨道,
“约翰·康罗伊的三截钓竿简直绝了——它既能兼顾远洋巨物的强悍,还能拥有溪流飞钓的灵敏。其设计之巧、对木材特性理解之深、完工度之高,当世之人,无人能够超越。”
拉里有些懵,因为他不知道,在真正的钓者与收藏家眼中,约翰·康罗伊这个名字代表着海钓用品的巅峰。
但拉里非常容易理解的是——这个向华尔道夫酒店总经理波特先生借来的、看似平常的钓竿,无形之中提高了自己的档次。
这个钓竿像是一个“附魔过的金色传说级装备”,瞬间就把自己拉进了那个——懂得等待、追求极致、并且有门路接触到真正大师的极小圈子。
罗杰斯拿起自己那支价值200美元,来自巴尔的摩大师的漂亮钓竿。又看了看拉里手中那只造型更古朴,毫无装饰的康罗伊作品,不禁笑着摇头,
“我这只像是百老汇的明星,闪闪发光,而你那只——就像牛津大学的教授!好家伙,今天可算见到真东西了!”
拉里毫不客气地感受着众人的围观,而且此时的高级圈层还有个好处——不会追着问“你从哪里买到的”?
他们只会感慨、欣赏,然后恋恋不舍的放下。
弗拉格勒还给拉里钓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钓竿保养得真好,拉里,你父亲一定是个行家。”
拉里笑着点点头,含含糊糊的说道,“对!他前半生一直泡在海上。”
……
对于弗拉格勒、洛克菲勒这个级别的富豪而言,在长岛海峡近岸钓些鲈鱼、蓝鱼只能算是消遣。
真正的海钓,意味着挑战大型深海鱼类,这就需要前往长岛最东端的蒙托克附近海域。
这里是大西洋峡谷的边缘,海底地形陡峭,暖流和寒流的交汇处,聚集了大量的金枪鱼、旗鱼、鲨鱼等顶级猎食者,被誉为世界钓鱼之都。
游艇经过三个小时的航行,来到了长岛海峡,几位富豪稍微下杆感受了一下,连一条超过一尺的鱼都没有钓到。
罗杰斯随即嚷嚷着要去蒙托克,大家也一致同意。
于是,游艇以15节的巡航速度(相当于每小时28公里),穿越这段大约150公里的长岛海峡。
这段航行就长了些,一共需要五到六个小时。
拉里和几位绅士坐在游艇主客厅,杂七杂八的瞎聊、说些趣闻、开玩笑,大家的感情又融洽了不少。
只是限于此时美国积极向上的整体时代特点,尤其是像“艾丽西亚号”这样用于重要商业、社交和家族友人聚会的私人游艇上,根本不可能出现职业陪酒女郎或者提供软色情的女服务员。
游艇聚会本质上是顶级商业社交的延伸,氛围是“绅士俱乐部”式的,强调体面、节制和道德形象。
任何公开的色情元素都会损害参与者的声誉,尤其是对于洛克菲勒这样,以清教徒道德和家庭价值观著称的家族。
而男人的话题,很容易就变得宽泛起来,大家聊到了烟草供应不畅和古巴局势动荡,联想起象牙和法国殖民者在非洲的不做人,又谈到了日本丝绸替代了中国,和日本盯着大清建造海军
……还感叹已经进入人类顶峰的大英帝国,简直无可匹敌!
“拉里!”罗杰斯放下白兰地杯,转而看向他,“我听说你在耶鲁读书?”
“是的!”
“研究什么的?”罗杰斯再次问道。
此时,所有人目光也都集中在拉里身上。
“政治经济学系,东方文化与汉学研究中心!”拉里点头回答道。
小洛克菲勒刚刚一直在跟拉里聊天,此刻也点点头说道,“是的,拉里其实不是学生,而是预备教师!”
这话说出来,众人再次惊讶!之前对拉里的印象就是一个暴发户。但看到他能拿出康罗伊钓竿,就开始思考他的背景了……
现在,等到小洛克菲勒说出他不是耶鲁的学生,而是预备老师——众人的惊讶就显露在脸上了。
“哦?政治经济学……还研究中文?恕我直言……这有什么意义吗?”罗杰斯摊开手说道。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拉里脸上露出微笑,但语气故意拖慢了,好让在座众人理解这里面的意思,
“这是公元七世纪中国皇帝所说的话,他的意思是将历史作为镜子,可以洞察国家兴衰的规律。”
罗杰斯惊讶地张大了嘴,总觉得拉里说的有道理,可听到是中国人说的话,下意识的还想反驳,
“……那你说说,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天命,从何而来?”
问题带着考教的意味,所有人都再次看向拉里。
拉里微微一笑,
“天命?如果您指的是维多利亚女皇那个印度皇帝的头衔——那他得感谢成吉思汗!”
主客厅立马肃静下来。
“什么意思?”斯蒂尔曼皱眉问道。
“一个谱系笑话,各位先生们,你们都知道,英国之前只是王国。国家君主也只能是国王——他们之前再怎么攀附,也够不到皇帝这个头衔。”
众人点点头,这是常识。
在大英帝国成立之前,英国君主只能称国王。跟拜占庭不同,拜占庭本来就有欧洲皇帝的法统,沙俄也能七扭八拐地称皇帝。
甚至不神圣、也不罗马的神圣罗马帝国,人家也敢自己觍着脸加个“罗马人的皇帝”头衔。
1804年,拿破仑称帝,在欧洲各国看来,更是一场闹剧。
因为欧洲的皇帝法统,一直只有两个支柱——“罗马继承”和“君权神授”。而拿破仑称的皇帝是“法国人的皇帝”,本身就不被共识。
另外,他还逼迫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于1806年退位,并解散了帝国,迎娶了奥地利的公主——这才将自己勉强融入旧王朝体系。
拿破仑称帝的依据是法国人自己的公投……目睹全过程的英国人又气又急,妒火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