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先给您说个数字——中央太平洋铁路1869年建成。西段最难的工程，穿越内华达山脉，开凿隧道，铺设铁轨，华工占了总劳动力的90%，高峰时期超过一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当初斯坦福和克罗克为什么用华人？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白人劳工干不了。内华达山脉的冬天，一场雪崩就能把整个工地埋了。当时，白人劳工跑了，华人留下来了。六天工期，华人铺完了十英里的铁轨，白人团队一周连五英里都搞不定。
我想强调的是，华人有个特点。您只需要把工期、完成度和工钱说好，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完成——如果中国人无法完成，那么其他族群的人也不可能完成。因为遵守契约精神是中国人的特点。“
弗拉格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您知道克罗克怎么评价他们的吗？说他们是'修筑长城的民族'，全美国能完成这项工程的人，只有他们。“
“所以呢？“弗拉格勒的声音依然平静。
“所以——他们是全美国最好的施工力量。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效率高，纪律性强，而且从不闹事。
同工同酬的前提下，华工的产出是白人的两到三倍。这意味着同样的钱，您能提前至少两个月把酒店开出来。“
弗拉格勒沉默了，手里的雪茄在慢慢燃烧。
罗杰斯又插话道：“那法案呢？排华法案！政府那边怎么交代？“
拉里转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罗杰斯先生，其实1882年法案只禁止新的华工入境，但商人、学生、教师、外交官不在限制之列。“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的工人又不是商人！“
“他们是'商号'的雇员。我的方案很简单——我们不直接从中国招募劳工，而是与波士顿唐人街已有的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他们在美国境内已经有成熟的工人网络，这些工人大部分是1882年以前就入境的，居留合法。至于新的人手，通过'商人'和'学生'的身份入境，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斯蒂尔曼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补充道：“从条文上看，这个方案确实存在操作空间。关键是要有足够的商业证明文件。“
拉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法案的核心是限制'劳工'入境，但我们的华工不是以'劳工'身份来的，而是以'商号雇员'的身份来的，是合法商业活动的一部分。这个区别，足够让移民局抓不到把柄。“
弗拉格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道皱纹似乎松弛了一些。
“那爱尔兰人呢？“罗杰斯继续追问，“工地上的爱尔兰工人肯干吗？据我所知，《排华法案》之所以出台，其实就是因为爱尔兰人对华人的敌意。“
“这个问题，我在波士顿已经试验过了。“拉里的语气变得更加自信，“我的华人装修队和爱尔兰工人一起干了快两个月了，没出过一起冲突。还有，波士顿的肯尼迪议员先生，他是爱尔兰裔——他的团队就大规模地混编了华人和爱尔兰人……“
“效果怎么样？”弗拉格勒忙问道。
“非常棒！”
拉里笑了，继续说道，
“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两点，第一，同工同酬，爱尔兰人怕的是华人太能干，抢走他们的饭碗，或者压低他们的工资，但只要把这件事事先解决，问题就解决了；
第二点，安排他们分工协作。华人干的那些精细活，爱尔兰人还真不一定干得了。肯尼迪将需要细心和认真的小工安排给华人，将适合铺设的活给爱尔兰人，没有任何问题。”
这点拉里倒是照实说的，因为肯尼迪那里在做工程的时候确实是大量利用了黄美堂“安良堂”的华人。开始肯尼迪还不知道如何让水火不相容的华人和爱尔兰人一起工作——拉里直接出了一个主意。
仿效两晋南北朝时那些民族融合做得好的北方国家的做法，直接将汉人和鲜卑人进行分工。
然后告诉汉人——鲜卑人是替你们打仗的，他就是你们的保安；再告诉鲜卑人——汉人就是你们的佃户，是给你们种粮的。
做好分工，再从高层级作妥协安抚——所以两个族群反而能相安无事。
事实上，肯尼迪确实是在奶茶店和工程队上吃到了甜头，不但效率大增，而且因为利用了各个族裔的长处，工期缩短，总成本下降。
弗拉格勒听完，扬起的眉头平服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小洛克菲勒若有所悟，转头看向拉里，问道，“拉里，是不是因为你学习了中文，所以对中国人非常了解？”
“可以这么说——其实是我越了解他们，越想学习中文。”
拉里笑着对他说道：“约翰，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可笑但又非常荒诞的事实？美国本来就是移民国家，号称所有移民的熔炉，却唯独针对中国人，还出台了《排华法案》。”
“我听说的版本是……”小洛克菲勒想了想说道，“70年代，经济危机。大量白人失业，这让那些价廉物美的华工成了替罪羊。政客也迎合了这种叙事方式。歧视华人，成了操弄种族牌，拉选票的一部分。”
“是这样的。”拉里点头表示承认，“所谓文化隔阂大多数都是借口。最重要的是，他们太过优秀了。就如您所说，不但价廉，还物美……反过来看，政客对华人的攻击借口，反而是弗拉格勒先生应该大量征召华人的原因。”
小洛克菲勒点点头，坦言道，“我对中国人是没有任何歧视的。我父亲也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到那边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去修建大学、修建医院，做慈善！事实上，父亲说过，如果在域外去做慈善，他反而更想选择中国，去传播主的福音。”
拉里微微颔首，微笑着。
拉里心里想着，洛克菲勒家族确实对中国非常友好。1902年以后就着手考察中国，并于之后建立了协和医院。
前世看过一个资料，仅就小洛克菲勒个人来说，他建立协和医院花了家族慈善基金会1000万美元，到二战后，累计在中国慈善投资超过8000万美元。
在自己的干预下，这种投资有可能更多、更关键。
当然，拉里一再向弗拉格勒和洛克菲勒众位高管推荐华人，也有自己的目的。
一方面，拉里作为“华人的庇护者”，不但要让华人的声誉改变，重要度提高，最好是尽可能的拓展到东西海岸，这也是让自己的“基本盘”和“未来铁票仓”扩展的要求。
另一方面，拉里有个更大的设想——就是族群也是有“机缘”和“气运”的，既然要改变命运——不如玩的更大一点。
想到这里，拉里笑着看向洛克菲勒各位高管，说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想说的话。
“各位先生们！我并非执着于单纯说华人的好话，而是想强调一个事实。
中国人是白人世界中，唯一因为‘优秀’而被排斥的种族。他们或者会有各种您所显而易见的陋习、缺点。但我认为，这个族群是唯一一个可能威胁到白人世纪的人种，因为他们的长板是其它族裔难以企及的。
对于这种族群，美国应该保持友好。因为他们聪明、勤劳，并且知恩图报……
而与之相反的是。现在美国的政策是跟随大英帝国，在亚洲扶持日本。
可就我的观察是——日本才是美国在亚洲最坏的选择。他们阴险、狡诈，忘恩负义！
如果我们扶持日本军队让他们强大的话，早晚有一天，他们的军舰将会偷袭美国的军港、炸沉我们的舰队！
而如果我们放纵日本的商业公司做大，他们也不会感恩，甚至会将美国顶级的地标建筑买下——例如以洛克菲勒命名的建筑——以彰显他们的傲慢和对恩主的僭越之心。
所以，如果您让我回答该怎么让铁路修得更快，我的回答是中国人！
而如果有一天，如果总统向我咨询美国的亚洲政策该偏向于谁的话，我的回答依旧是中国人。”
书房再次安静……
其实众人也有点意外，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偏到了中国人和日本人的选择这里。
但听到拉里所说的：日本人会轰炸美国的军港、买下洛克菲勒的大厦——众人虽然觉得荒诞，但感受到拉里口中决绝的口气——仿佛这事真的必然发生一样。
不由得又有几分相信……
“好！”弗拉格勒将雪茄重重地碾碎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决绝的微笑。
“我决定了！采取利文斯顿先生的建议，大规模地征召华人做工人。同时，也尝试利用他的新光学仪器，和钢混结构。”
说着话，弗拉格勒看向拉里，
“那么……利文斯顿先生！我等待你的好消息。”
拉里笑着点点头，“先生！我一上岸就拍电报，安排这件事。您可能暂时等不到我的拜访，但您却能第一时间得到我的帮忙！”
“这才像话！”弗拉格勒的老脸笑开了花，然后语气郑重地说道，
“回头你可以直接坐船过来……或者您先到弗吉尼亚，打个招呼，我就拍我的游艇去接你。”
拉里笑着点了点头，“等我忙完这里的事就过去……不过，我得问问。我早就听说棕榈滩的大名，它在哪里呢？距离迈阿密远吗？”
拉里没想到，他这随便一问，又引起了书房的沉默。
看着众人默默不语，拉里心里很奇怪，心说我这是说错什么了？
只见罗杰斯皱着眉转而看向弗拉格勒，问道，“迈阿密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众人的目光也集中在弗拉格勒脸上，显然，他们也都不知道……
拉里惊讶了，心说难道我问错了？此时佛罗里达州第一大城市——迈阿密还不存在？
弗拉格勒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名字……
“哦！我想起来了，拉里所说的迈阿密……”
他脸上既有思考出结果的畅快，又有更新更重的迷惑，
“可那是一片未被开垦的荒野。到处是水深及腰、食物匮乏的沼泽地，到处都是蚊虫和短吻鳄——话说，那里才是真正的无人区，并且毫无商业价值可言。
拉里，你怎么能想起那里呢？”
（西棕榈滩就是《股票大作手回忆录》里反复提及的棕榈滩度假区，那里海边有大量沙滩，是美国最好的度假区。文中所说的基韦斯特，是一个岛屿军港，大概在“佛罗里达海峡”那“里”字头顶上的小白点。是后续剧情关键的地点之一——不过就得几年后了。）
拉里默默咽了口唾沫，谎话张嘴就来，“耶鲁一位教授很看好迈阿密！他说那里距离古巴很近，将来是一片值得关注的沃土。”
弗拉格勒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他思考了片刻说道，
“……我也没去过，但我听说过那里。并没有你或者那位耶鲁教授说的那么好。我听说一位尊敬的夫人买下了迈阿密的大把土地，一英亩的价格才25美元！怎么，拉里，你对那里感兴趣？”
拉里脑子嗡的一声……
脑子里各处都在重复那句话，“一英亩25美元”！
前几天刚刚跟卡朋蒂埃这位奥克兰之父请教过他建立那座城市的经过……
怎么，命运之神这是要再塑造一个——迈阿密之父吗？
25美元一英亩的土地——别说是迈阿密！就算是荆棘谷我也敢包下来。
拉里认真地想了想，脸上露出个笑容，
“弗拉格勒先生！我其实是对您的佛罗里达州开发方案感兴趣！我认定，您在做一件正确而伟大的事……
等我忙完这一阵，我第一时间赶赴佛罗里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