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议题结束，其它人都退出了书房。房间里只剩下拉里和斯蒂尔曼。
斯蒂尔曼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手指轻揉着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拉里。
“利文斯顿先生，我刚刚知道……弗拉格勒所说的第三件事，竟然是你要向我们贷款？”
其它人都走后，书房里空旷了不少，拉里也调整了下坐姿，背脊挺直，坐在沙发上。
书房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本来我是想周六拜访您再谈这事的，但弗拉格勒先生说，您可能更喜欢在船上一边享受假期，一边谈。”
“你是怎么做到的？”斯蒂尔曼忽然说了一句。
“您指的是什么？”
“笼络人心。”
他笑着看向拉里，手指了指窗外，
“你要知道，不管是罗杰斯还是弗拉格勒……他们都不是好对付的。当年他们在标准石油扩张时……说是海盗都毫不夸张！
可你看看他们今天，把你都当成自己人了……你没有感觉到吗？弗拉格勒看你的眼神，跟看小约翰是一样的。”
拉里心念一动，但还是笑着说道，“我猜！这并不是我有什么不同，而是老约翰·洛克菲勒先生对我的印象还不错——所以他的伙伴，才对我有好印象。”
斯蒂尔曼点了点头，“还真有这个可能……算了，说正事吧！介绍一下你的两个项目。”
拉里没有急于讲述，而是先给两人都点上一支雪茄，这才将“717便利店”项目，和阿斯特家族的土地信托项目一并说了出来。
斯蒂尔曼靠在皮椅里，手中的雪茄缓缓燃烧，烟雾在空气中升腾。
他听完拉里对便利店公司和房地产信托的简单陈述，没有急着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他只是在思考。
沉默维持了大约半分钟。
“利文斯顿先生，”斯蒂尔曼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稳，“便利店那个项目我可以投一点。估计几十万吧。毕竟您那个项目现金流非常好！”
“土地信托呢？”拉里笑着问道。
斯蒂尔曼侧头思考，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时机不对！这个房地产项目虽说跟阿斯特四世合作——多说一句，你怎么又忽然跟阿斯特家族一起做生意呢？
我必须要多说一句，跟您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被您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惊讶！”
拉里含笑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斯蒂尔曼调整了一下表情，再次平静地说道，
“你也看到了，自从费城与雷丁铁路公司破产之后，北太平洋铁路，联合太平洋——他们全都在往破产管理人的办公室里挤。
银行手头拿着一大堆要展期的贷款，我自己的银根也不宽松。”
拉里没有急着反驳，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
“斯蒂尔曼先生，您说的对。银行确实面临展期压力，但我有一个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些需要展期的铁路公司，他们就算撑过今年，又能撑几年？”
斯蒂尔曼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拉里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落在甲板上的雨滴。
“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普通的商业波动。这是一场清洗——那些滥发的股票、过度扩张的铁路、还有高杠杆运作的信托公司……他们本来就不该在这个市场上继续存活。”
“那你的意思是——让它们死？”
斯蒂尔曼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点点试探。
“我是一个大空头！至少在华尔街的眼里，我是这样的。”拉里笑着说道，
“而做空的理念其实是——优胜劣汰！这符合自然界的规律。我们就是捕鲸叉，将箭头射进那些年老、浮在水面的鲸鱼身上，杀死这些庞然大物。
可那些鲸鱼不会消失。先生，您是否听过一句话？他的筋肉和油脂会被取走，骨头残骸会沉入大海，养活无数鱼和其他生物——当大鱼沉没，小鱼便能更加繁荣。”
斯蒂尔曼微微点头，“您不妨说得再明确一点。”
“如果一家公司死了，他的资产不会消失——尤其类似铁路公司，它的资产会以更低的价格出现在市场上。到时候能够收购他们的，是手里还有现金的人。”
拉里这话已经挑明了，这不是“让它们死”的问题，而是另一个维度的冷酷算计——它们死了之后，是否对银行更加有利？
斯蒂尔曼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不再远眺，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拉里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等他消化这段话的内容。
然后，拉里换了个角度继续分析。
“斯蒂尔曼先生，这次恐慌的真正原因，您比我更清楚。”拉里压低声音，
“前一年的资金市场多么疯狂？贷款利率甚至飙升到30%。夏天的蚊子以为盛夏会永恒，但我们知道，一年四季轮回，有夏天自然就有冬天。”
斯蒂尔曼缓缓点头，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
“你认为危机还会持续？”斯蒂尔曼问道。
“至少将持续到三年后。”拉里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之前有多繁荣，之后就有多恐怖。失业率会攀升到百分之二十以上，超过500家银行会倒闭，而倒闭的公司更是不可想象——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周期回调，而是一场结构性的大洗牌！”
“那你建议我做什么？”斯蒂尔曼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好奇。
“收缩信贷、囤积现金。让那些注定要死的公司自生自灭——包括纽约信托！”
“纽约信托？可它是老约翰非常看重的……”斯蒂尔曼皱起眉头。
“我猜……不是这样的。”
拉里忽然笑了笑，认真分析道，
“尽管我没有见过洛克菲勒先生。但据我所知，他在乎的不是面子、也不是利益，而是……旗下的业务是否能符合节俭、高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生信条！”
斯蒂尔曼浑身一震，转而看向拉里。
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
之前拉里所说的，什么收购重组，自己都想过……对于一个精明的银行家来说，这都是下意识的思考。
但斯蒂尔曼顾忌的不是这个……而是如果要进行如拉里所说的“大收缩”，那么必然会让银行的业绩不好看！
之前通过纽约信托跟摩根系开战，其实也是基于阵营之间的利益纷争。斯蒂尔曼不是看不出纽约信托的风险很大、但机会有限……
他只是一直在设想一个，既能满足阵营利益、又能让银行不损失太多的折中办法……
现在，拉里忽然站出来，告诉他一个事实——不但没有这种折中办法，而且，斯蒂尔曼所设想的“让老洛克菲勒先生满意”的做法，大概率反而会让他生气！
因为洛克菲勒先生确实不在乎面子和利益，更在乎他人生的那些信条。不要忘了，老洛克菲勒是个虔诚的浸礼会教徒！
他相信财富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有责任将其用于造福人类，并坚持将收入的1/10奉献出来。
尽管在兼并、组建托拉斯的时候手段狠辣，但在资助教育、投入医学和慈善方面，一样慷慨。
想到这里，斯蒂尔曼头顶的汗水流下，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所考虑的、顾忌的，都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