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您这就是每天就跟钢铁打交道的手,工作太辛苦了吧!“拉里笑着恭维道。
“我乐在其中!马修之前跟我提过一次,他说你要买加特林机枪的专利……”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他在开玩笑。”
“请进。”拉里侧身,将两人让进船舱客厅,示意他们坐下,笑着说,“事实证明,马修从不开这种玩笑。”
马修迫不及待地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解开系绳,取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专利转让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名处有两个名字:理查德·J·加特林,以及马修·M·勃朗宁作为买方代表。
金额栏里填着:$48,500。
“四万八千五?”拉里挑眉,语言里充满惊喜。
“加特林博士一开始要价八万。”马修得意地说,
“我按你说的,告诉他马克沁的时代来了,他的手摇枪已经过时。他说至少六万。
我拿出支票簿,开始写四万。他犹豫了十分钟,我假装要走,他叫住我,说四万八,就当交个朋友。”
“你给了四万八千五。”拉里微笑。
“那五百块是我加的,”马修挠挠头,“他说专利文件整理和所有原始图纸的誊抄需要额外费用。我想着,也不差这五百。”
拉里翻开文件夹。
里面不仅有专利证书的副本,还有厚厚一沓手绘图纸——加特林机枪1874型的完整设计图,每根枪管、每个齿轮、每个弹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线条依然清晰。
约翰·勃朗宁凑了过来,拉里干脆将这张原始设计图纸递给了他。
“这是全部?”拉里问。
“全部。”马修郑重地说,“加特林博士亲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他说这些图纸跟了他二十年,从没给外人看过全套。他还说……”
马修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
“他说希望这些图纸能在真正懂它的人手里,重获新生。”
约翰·勃朗宁轻轻抚摸图纸。
纸张粗糙,墨迹已有些晕开,但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依然跃然纸上。
拉里看着专心致志的约翰·勃朗宁,又看看图纸。
他能想象加特林博士绘制这些图时的专注,能想象这挺机枪在南北战争战场上的轰鸣,能想象一个时代如何从辉煌走向落幕。
“他还说了什么?”拉里问。
“他说,”马修压低声音,模仿着老人的语气,
“‘年轻人,告诉你的老板,这挺机枪最大的问题不是设计,而是人。十个枪管轮流发射,理论射速能达到每分钟一千发,但人摇不动那么快,也摇不了那么久。如果它真能像马克沁那样自己动……’”
马修停住了,看向拉里。
拉里微笑:“他自己也想到了。”
“他想到了,但做不到。”一直沉默的约翰终于开口。
约翰·勃朗宁拿着传动机构详图,眯着眼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约翰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
“看这个曲柄机构,还有这个棘轮离合器。设计很精妙,但太复杂了。十个枪管共用一个弹膛,通过这个旋转体轮流对准枪管轴线,每次击发后,空弹壳被这个凸轮抽出,新子弹从顶部的弹夹装入……每一步都依赖手摇曲柄带动这个主齿轮。”
他抬起头,看向拉里,目光锐利,
“人手能提供的动力是有限的,而且不稳定。一个壮汉全力摇动,每分钟最多四百转,对应射速也就三四百发。但人不可能持续全力摇动五分钟以上。而马克沁呢?”
他放下图纸,语气平静但带着设计师特有的批判性,
“马克沁利用后坐力自动完成退壳、装填、击发,只要扣住扳机,水冷套里的水不烧干,它就能一直打下去。理论射速虽然只有六百发,但持续射速远超加特林。”
“所以加特林输了。”马修插话,但眼睛发亮,“因为它依赖人力!”
“不完全是。”约翰·勃朗宁摇头,“即使不依赖人力,它也有致命缺陷。看这个供弹系统。”
他指向图纸上的弹夹装置,
“二十发弹夹,垂直插入。打空后,需要手动更换弹夹。战场上,士兵要一边摇曲柄一边换弹夹?这太荒谬了。而马克沁用的是帆布弹带,二百五十发一条,理论上可以无限连接。”
拉里点头,相对于以马克沁机枪这种利用火药气体实现自动枪击的新型机枪,加特林还确实是有些落伍了。
跟马克沁一比,这玩意有点像是火绳枪。
“还有重量。”约翰·勃朗宁继续说,手指敲击着图纸上的数据,“1874型,空重就有一百磅,加上三脚架、弹夹、冷却水——如果加水冷的话——全系统超过两百磅。需要四匹马或者六个人才能机动。马克沁才六十磅,两个人就能抬着跑。”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拉里,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这是个过时的玩意儿了吧?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港口的汽笛声从窗外隐约传来。
约翰·勃朗宁的意思很明显,他不理解,拉里怎么花这么多钱在购买加特林机枪的专利上,这明显不合算。
拉里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张传动机构图纸,看了很久,久到约翰都开始皱眉,久到马修以为他被说服了。
然后,拉里笑了。
“约翰,”他放下图纸,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你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的。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出了手摇加特林的死穴。”
约翰·勃朗宁点头,等待下文。
“但你也说了,”拉里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些问题都基于一个前提:手摇。”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
“如果,”拉里说,手指轻轻点在图纸的曲柄机构上,“我们不要这个呢?”
“什么意思?”约翰·勃朗宁皱眉。
“我的意思是,”拉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港口繁忙的景象,
“加特林机枪的核心理念——多管旋转,轮流发射——是这个时代最天才的设计之一。它之所以失败,不是理念错了,而是驱动理念的方式错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马克沁的天才在于利用了火药燃气完成自动循环。但加特林的天才在于分离了供弹、击发、退壳的时序。十根枪管,每根枪管轮流经历装填、闭锁、击发、开锁、抽壳、抛壳的循环。这意味着什么?”
马修早知道答案了,他笑而不语。
约翰·勃朗宁眉头皱得更深,但眼神开始变化,从质疑变为思考。
“意味着,”拉里自问自答,“每一根枪管在发射后,都有超过十分之一个循环的时间来冷却。而马克沁只有一根枪管,打一发热一发,打一百发就烫得能煎鸡蛋,必须加水冷。水冷套多重?加水后多重?在移动中如何补水?”
约翰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而加特林,”拉里走回桌边,手指在图纸上划过那十根并排的枪管,
“它的冷却问题天然就被分散了。理论上,只要驱动足够稳定,它可以一直打下去,直到枪管材料极限。而这个极限……”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远高于单管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