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下午两点,百老汇与34街交汇处,阿斯特三世的工地。
工地已经停了好几天了。搅拌机沉默着蹲在地上,水泥袋堆在角落,帆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半成品的建筑骨架裸露在阳光下,像一具被遗弃的怪兽骸骨。
但今天,工地门口格外热闹。
大约两百多人围在工地入口处,不仅有建筑工人,还有附近的商贩、路过的闲人,甚至几个报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兜售晚报。
人群中央,几个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爬到半空,在钢梁上挂起一条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建筑工人薪水——总额二十四万二千美元!”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布尔和强森建筑材料公司货款共计五十万四千美元!”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施瓦布钢铁贸易公司十八万七千美元!”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珍珠街站街女四十美元!”
……
一条条的横幅下方,工人用绳子拴着一堆空酒瓶和破铁罐,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像一串巨大的风铃。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笑声。
“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太损了!”
“阿斯特家的人要是看到这条横幅,脸都得绿了!”
“他活该!欠薪不给,就该这么治他!”
工头麦克站在人群中,表情有些复杂。他既觉得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这主意不是他出的,是今天一早有人塞了张纸条给他,上面写着:“想拿回工钱?把横幅挂到工地上去。阿斯特最怕丢人。”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照做了。
而此时,工地对面的咖啡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剃刀吉米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
他的手下凑过来,低声说:“老大,横幅挂好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估计到下午,半个纽约都知道这事了。”
吉米没说话,只是咧嘴笑。
“还有,梅隆那边来人了,在隔壁包厢等着。”
吉米放下杯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让他等着。戏还没演完呢。”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横幅在风中飘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斯特先生,”他轻声说,“你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下午三点,阿斯特公馆的书房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阿斯特三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阿斯特先生吗?我是工地的看守。出事了!工人们在工地门口挂了条横幅,上面写着您欠薪的事……还引来了好多围观的人!”
阿斯特三世的脸瞬间白了。“什么横幅?写的什么?”
看守结结巴巴地把横幅上的字念了一遍。阿斯特三世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谁干的?!”
“不……不知道。今天一早来就看见了。工头麦克带着人挂的,但他说不是他的主意……”
“把横幅拆了!立刻拆了!”
“拆不了啊先生!他们人太多,我根本靠近不了!而且已经有记者来了,正在拍照……”
记者!这两个单词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阿斯特三世的心脏。
他挂断电话,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晚,最迟明天,全纽约的报纸都会登出这条新闻——“阿斯特家族后人欠薪不还,工人挂横幅示众”。
他的名声,他家族的名声,将彻底沦为笑柄。
他必须立刻解决这件事。
思考了片刻,阿斯特三世坐在书桌前急匆匆地给剃刀吉米写了一个纸条,大意是让他想办法处理掉工地的事。
叫来管家递给他纸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支票簿,签发了一张500美元的支票。
他知道,真要让狗咬人的时候,得先喂饱它。
“让那个该死的吉米现在就去办事!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阻止那些该死的工人诋毁我的名声!”阿斯特三世冲管家喊道。
.
下午三点半,工地对面的咖啡馆二楼。剃刀吉米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第二杯咖啡。
楼下的横幅在风中飘扬,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笑声和起哄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上来。
一个手下推门进来,走到吉米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大,阿斯特那边来信了。”
吉米挑了挑眉,接过那张折叠好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嘴角微微一扯,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还有呢?”他问。
手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递了过来:“管家还给了这个。”
吉米接过支票,展开一看——500美元,签着亨利·阿斯特三世的名字,盖着阿斯特家族的私人印章。
他把支票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吹了声口哨。
“五百美元!”他把支票在手指间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阿斯特先生出手还挺大方。”
手下等着他的指示:“老大,那咱们现在……去拆横幅?”
“拆?”吉米把支票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要拆?”
手下愣住了:“可是阿斯特那边……”
“阿斯特那边给了我五百块,让我‘处理’这件事。”吉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他没说怎么处理。拆横幅是处理,不拆横幅……也是处理。”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楼下那些在风中飘扬的横幅,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再说了,这些横幅挂得这么好,这么工整,这么引人注目——拆了多可惜。让它们再多挂一会儿,让更多纽约人欣赏欣赏阿斯特先生的风采。”
“可是老大,万一阿斯特先生知道你拿了钱不办事……”
“谁说我没办事?”吉米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正在‘想办法’啊。想办法需要时间。总不能指望我接到纸条就立刻冲过去把横幅全拆了吧?那也太不专业了。”
手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吉米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去告诉阿斯特的人,就说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积极处理’。让他们放心,天黑之前,一定给阿斯特先生一个满意的答复。”
“天黑之前?”
“对,天黑之前。”吉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天黑之前,这事肯定能解决。我保证。”
手下点点头,转身离开。吉米重新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晃着脚尖。
“阿斯特先生,”他自言自语,“你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让你满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我的‘满意’和你的‘满意’,可能不太一样。”
下午五点,工地门口的横幅已经增加到十二条。
除了最初的几条,后来又陆续挂上了新的——“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煤气公司三百七十美元”、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第五大道珠宝商一千二百美元”、
“亨利·阿斯特三世在此欠纽约体育俱乐部会员费八十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