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抛售,有人开始观望,有人试图抄底,但很快就被下一波卖单淹没。
十点半之后,卖单开始密集涌现,不再是几千股一批,而是几百股、上千股地持续流出,像一条绵绵不绝的溪流,虽然每一股的水量不大,但汇在一起,足以冲垮任何试图阻挡它的堤坝。
中午休盘时,联合太平洋股价已跌至61美元,半日成交量突破六万五千股。
下午开盘后,抛售继续。
联太的股票价格在61美元附近短暂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继续下探,顺势跌破了60美元的整数关口。
跌破60美元的那一刻,交易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这是联合太平洋自1890年以来,首次跌破60美元。
尾盘最后一小时,股价在59到60美元之间来回拉锯,成交量继续放大。
收盘时,联合太平洋报收59又四分之一美元,全日成交量高达十一万四千股,创下该股上市以来的单日成交量新高。
整个华尔街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到底谁在卖?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周五,8月12日。
开盘前,各种传言已经在金融区蔓延开来。
有人说古尔德家族已经清仓完毕,有人说波士顿财团准备在破产后低价收购,有人说周五的董事会将宣布利息违约……
每一种说法都有支持者,每一种说法都无法证实。
交易时间的钟声敲响之后,联合太平洋以58又二分之一美元开盘,较昨收下跌四分之三美元。
开盘后,股价短暂反弹至59美元,但很快就被新的卖单压了回去。
十点半左右,一笔三千六百股的卖单出现在57.5美元的价位上,卖方显示为一家伦敦经纪行的代理。
这次不同之前的任何委托,因为这个席位是欧洲人自己的专用席位。这也是欧洲方面持股开始流出的信号。
消息传开后,市场最后的防线开始松动。那些还在坚守的多头,开始动摇了——如果连欧洲的长期持有者都在卖,那还炒个屁的底?或者说,那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持有?
十点四十五分,股价跌破57美元。并且继续有规律的下探。
中午休盘前,一笔五千股的卖单将股价砸到了54美元整。
下午开盘后,股价继续下探,最低触及52.25美元。有趣的是,消息灵通的交易员,还有那些对联合太平洋抱有希望的人,开始私下“直播”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会实况。
某某董事已经进入了会场、某某董事脸色阴沉……反正联合太平洋的纽约总部,距离纽交所并不遥远。
而此刻,每个董事的一颦一笑、些许言语,都可能被敏感的交易员们解读成未来股票涨跌的“奇怪暗示”。
下午三点收盘,联合太平洋尾盘出现了一波小幅反弹,最终以53又四分之三美元收盘。全日成交量十三万二千股,再次刷新昨日的纪录。
两天之内,联合太平洋的股价从65美元跌到了53又四分之三美元,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七,市值蒸发超过一千三百万美元。
收盘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交易大厅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交易员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些人看了一眼报价牌上那个刺眼的收盘价,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此刻正在召开的董事会;等待那个可能决定联合太平洋命运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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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阿斯特公馆。
亨利·阿斯特三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他的律师怀特刚送来的——“梅隆银行准备金账户初步审计报告(非正式版)”
怀特通过“关系”,从监理官办公室弄出来的复制件。
报告显示:梅隆银行的准备金账户“表面看”没有问题。存款证明、政府债券、现金储备,数额都对得上。
但报告也提到:有300万美元的“短期商业票据投资”,期限28天,付款人是梅隆银行匹兹堡总行,收款人是三家匹兹堡的钢铁贸易公司。
监理官已经派人去匹兹堡核实这三家公司。
“如果这三家公司是空壳,”怀特说,“那梅隆就完了。挪用准备金,伪造贸易背景……吊销执照算是轻的,搞不好,梅隆要坐牢呢。”
阿斯特三世盯着报告,眼睛发亮。
“多久能核实清楚?”
“最快一周,最慢十天。”怀特说,“但梅隆肯定也会做手脚。那三家公司,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假合同、假账本。”“
“那就逼他露出马脚。”阿斯特三世说,“继续向清算所施压,让更多银行加入。还有,找几家报纸,把‘短期商业票据’的事捅出去,不用点名,就暗示梅隆银行的准备金可能有问题。”
“可是……这会引发挤兑的。”怀特提醒。
“我要的就是他妈的挤兑。”阿斯特三世冷笑,面孔狰狞,“梅隆不是想要我的地吗?我先让他的银行倒闭!”
怀特犹豫了一下:“先生,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阿斯特三世看向他,“太狠?怀特,这是战争。战争里,没有仁慈。”
怀特点头:“我明白了。”
律师离开后,阿斯特三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疲惫。
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场仗,打了快两个月。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律师费、黑帮的打点费、报纸的公关费、法院的各种费用……
他抵押了第五大道的两处房产,才勉强维持现金流。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这次不能扳倒梅隆,拿回土地,他就真的完了。阿斯特家族百年的基业,毁在他手里。他会成为家族的罪人,纽约的笑话。
不,绝不能。
阿斯特三世又倒了一杯酒,静静的、呆呆的望向窗外。
窗外,夜幕降临。纽约的灯火次第亮起,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两个男人,为了24英亩土地,赌上了一切。
而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