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交所场内。
道琼斯指数更新的那一刻，整个交易大厅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空气。46.2点，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在了每一个还在坚守的多头头上。
道琼斯指数上周还在48点附近徘徊，虽然跌跌不休，但好歹没有崩盘。而现在，它跌破了46.5点的支撑位，直奔46点而去。
这意味着，大盘整体都在崩，这已经不只是铁路板块的问题了，是整个市场都在跌。
联合太平洋的柜台前，那个刚刚喊出“卖出7000股”的老交易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卖单刚刚成交，价格是49美元整。
而这个价格也已经通过铅制滚筒和电报线路，开始向整个美国扩散。
周围的交易员们愣了一瞬，然后像被惊醒的鸟群一样，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委托单。
“卖出！3000股联太，市价！”
“4000股！快点，你刚刚不是要收卖单么？什么，不要了？”
“我这里有5500股，谁要？谁要？”
买盘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那些挂在48美元、47美元、46美元下方的买单，被一笔接一笔的卖单击穿。价格从49美元跌到48美元，然后跌到47美元，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二楼的机构包厢里，基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这波恐慌性抛售过去之后，再入场托底，用一笔大单稳住阵脚，然后逐步拉升。但他没想到抛售会来得这么猛，这么集中。
更没想到，道琼斯指数会在关键时刻补一刀。
“现在入场！”基恩转身对助手说道，“不能让联太的股价跌破45美元！我们现在就开始买入！”
助手愣了一下：“先生，45美元？我们上午的成本都在50美元以上，如果在45美元买入，平均成本会被拉低，但浮亏会——”
“我知道。”基恩打断了他，
“但现在不是计较成本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稳住阵脚，不让它崩盘。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个小时就可以！哪怕明天继续下跌也在所不惜，因为今天就是利文斯顿的交割日。”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
五分钟后，托市资金进入市场。之前卖出的那股汹涌力量被之前的堆单消化了，留在上方的卖盘很少，基恩的买入非常顺利。股价再次被拉到48美元之上。
拉里在报价纸带上看到了结果，但没有行动，因为他的委托单早就进入市场了。
根本不用和古尔德家族的操盘手在联合太平洋对抗，而是继续有节奏的卖空三家铁路相关公司。
每次联合太平洋鼓噪上攻时，圣塔菲铁路、仓储公司和南太平洋的股价就是一阵大跌。
这么一来，联合太平洋的股价上涨就显得特别单薄，因为谁都能看出，整个板块都在跌，但龙头不跌反涨，这不是龙头逆流而上，而是托市的大资金在硬撑股价。
假设托市资金撑不住呢？
这种事是大概率发生的！
于是，心知肚明的联合太平洋投资者、甚至包括嗅到机会的空头，开始在联太股价上涨势头稍歇时，尝试卖空股票……
一次、两次、三次……
在三家铁路公司有规律的卖空背景下，联合太平洋的做空者也很快找到了托市资金的节奏，只要其买入力量耗尽，就一股脑地开始卖出。
潮汐就是这么来的……
.
二层机构包厢，基恩的手指紧扣在窗沿上，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
拉升联合太平洋的动作并不是很顺畅，耗资巨大，但拉升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
按照之前的操盘经验，这种情况并不是不能克服的，只需要一次连续拉升、一次气势汹汹的大笔买单——就可以将这些跟风卖出者夹起尾巴、露出肚皮并呲出尿水。
但，资金是一个大问题。
他在摩根银行的通常头寸就是200万美元之内，再加大额度，会受到摩根银行合伙人的授权和警告，尤其是科斯特……
可不这样做，又不可能继续托举股价。
基恩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坚持到最后一刻，只要将股价保持在50美元之上，利文斯顿今天就要付出代价——要么违约、要么平回自己的裸空头寸。
只需要再坚持……四十二分钟！
基恩身后的报价机还在咔咔作响，不时，助理将只有机构大客户才有权知道的买卖方席位号，以及成交量等具体数据呈报上来。
基恩不时地观看那些数据，但很快，一笔来自波士顿的卖单出现在联合太平洋的盘面上。
数量不大，只有3000股，但卖方席位号让基恩瞳孔紧缩——那是亚当斯家族代理人的专用席位。
“怎么可能？说好是我来操盘，他们怎么越过了我，直接对波士顿的经纪商下单了？”
基恩厉声对助手说，“去打听一下！波士顿那边什么情况？”
十五分钟后，助手带回了最新消息——亚当斯家族的代理人已经直接给波士顿经纪商下达了交易指令：
清仓所有联合太平洋头寸，不限价，市价成交。
“这个混蛋！”基恩一拳砸在窗台上，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们说好了持仓到周三！他才等了半天！半天！”
他抓起电话，摇通了亚当斯代理人，等对方接电话之后，基恩几乎是吼着说：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说好了持仓到周三！现在才周二下午！只要再坚持半天，我就能把利文斯顿逼到绝路——”
电话那头传来代理人冰冷的声音，
“基恩先生，我们有言在先，亚当斯家族的投资决策不需要经过您的批准。市场正在崩盘，我们不会为了您的个人恩怨继续承担风险。”
“可是，只需要再坚持40分钟……”基恩强调道。
“抱歉，清仓指令已经下达，再见。”
电话被挂断了。
基恩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放下电话，转过身，看向窗外。
交易大厅里，联合太平洋的报价牌上，数字还在继续下跌。没有了他大笔的买入，价格开始像是坐着滑梯一样继续跌落……45美元、44美元、43美元。
两点四十五分，联合太平洋跌破40美元整数关口。
交易大厅里响起一阵绝望的叹息。
从周一开盘的44又二分之一，到周二上午的56美元之上，再到现在的40美元以下。
两天之内，联合太平洋经历了一场完整的过山车——最高触及到60美元，然后被打回原形，甚至更低。
那些在50美元以上追高买入的人，此刻已经被彻底套牢。而那些在45美元以下抄底、原本可以获利了结的人，此刻正在后悔没有早点卖出。
而那些听了华盛顿消息和亚当斯家族公开信才开始买入的人，此刻正面临着血本无归的结局。
三点整，收盘前的最后一波抛售将联合太平洋的股价砸到了36又二分之一美元。随后出现了一波微弱的反弹，最终以37又四分之一美元收盘。
全天跌幅超过26%，但这是以开盘价计算的。如果按照最高价58又四分之一计算，联合太平洋今天的振幅是37%。
成交量突破十五万股，创下该股上市以来的单日成交量新高。
这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对于一只铁路龙头股来说，单日振幅超过三成，只能用“崩盘”来形容。而那些在58美元追高买入的人，如果在最低点割肉，一天之内就亏掉了将近四成本金。
收盘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交易大厅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
交易员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些人看了一眼报价牌上那个刺眼的收盘价，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地上散落着被揉成一团的委托单和报价纸带，像战场上遗落的绷带和弹壳。
摩根银行的机构交易室里，基恩独自坐在桌前，面对着那份收盘报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成交明细——亚当斯家族的清仓卖单，成交均价是41.25美元，比之前的操盘买入均价低了将近十美元。也就是说，亚当斯家族在这笔操作中，净亏损超过60万美元！
而他自己，通过摩根银行买入的那部分头寸，浮亏已经超过了85万美元。如果不是之前托盘的资金成交价位很低的话，亏损额还应该远大于此。
最关键的是——失败了！他妈的又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