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恩明知道只需要再坚持一个小时就能成功,但他没做到。因为他不是赌徒,他不敢将所有摩根银行委托的资金都一把丢到市场里。
这已经不是因为顺从交易员理性的克制了,而是基于生存的本能。
别看JP摩根一直对他和颜悦色,但真要搞砸了这个账户,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
古尔德庄园的书房里,乔治·古尔德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收盘报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弟弟埃德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成交回报单,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哥,我们今天通过费城和波士顿的渠道,又出掉了两万一千股。均价在53美元左右。如果加上前几天的出货量,我们家族持有的联合太平洋股票,已经清掉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约一万股,成本已经降到了负数。”
乔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花园,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基恩今天输得很惨。”
埃德温愣了一下:“大哥,我们不是应该站在基恩这边吗?毕竟是我们都是梧桐会的长老……”
“他从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之时,就不再是长老了,我们没有义务陪他一起死。”
乔治转过身,看着弟弟,
“基恩想报仇,他想利用梧桐会的力量逼空利文斯顿。这其实无可厚非。可他选错了时机,不管拉里·利文斯顿处于什么考量坚持不动。但他没有对抗市场的趋势,也没有违背市场的基本条件。”
“……所以呢?之前计划执行的不是很好吗?利文斯顿不是一度被逼入死角吗?”
乔治笑了,“所以,事实正好相反!正是因为利文斯顿没有对抗市场,所以基恩必败无疑。这么说吧,基恩企图干出的事,之前已经有人尝试过,并且总是以失败而告终。”
最后,他总结似的说了一句话,“我不过选择顺应了大概率的一面……”
接着,乔治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利文斯顿这个打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
基恩在二层包厢待了很久,直到周围都黯淡下来、直到包厢里点亮电灯。
没人敢打扰基恩。
助手也没有选择在此时触霉头,而是任由办公室保持死一样的安静。
基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交易大厅里的喧嚣早已消散,只剩下零星的清洁工在弯腰捡拾地上的纸屑和废单。
报价机已经停止了,墙上的大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场从58美元到36美元的屠杀,那些被揉碎的委托单,那些被套牢的梦想,都已经被擦去了。
但他知道,它们不会被真正遗忘。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华尔街的每一张嘴里都会传颂同一个名字——拉里·利文斯顿,一个让联合太平洋破产的人。
而他,詹姆斯·基恩,将沦为那个名字背后的注脚——那个试图逼空他、却被反杀的老家伙。
基恩苦笑了一下,伸手去端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手指刚碰到杯沿,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以为是助手来劝他回家,或者借口送咖啡来看看他有没有事的。
“放在那儿吧,我一会儿就走。”基恩摆摆手说。
但身后没有回答,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沉稳、从容,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基恩立即觉察到了不对,他猛地转过身,就看见JP摩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正式外套,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圆顶礼帽还戴在头上,帽檐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科斯特,甚至没有敲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雕像。
基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从来没有在摩根面前如此失态过——即使在汉诺威银行收购失败的那个夜晚,他也能保持表面的镇定。但此刻,他做不到。因为今天,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笔钱,还有摩根对他的信任。
“摩根先生,我——”基恩的声音非常沙哑。
摩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多说。
然后他随手关上了门,没有坐到基恩对面的椅子上,而是走到了窗前,站在基恩刚才站过的位置,望着黑漆漆的交易所场内,沉默了片刻。
“基恩先生,”摩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声若雷霆,“你今天输在哪里?”
基恩愣了一下。摩根没有问他“为什么输”,而是问他“输在哪里”。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别,像一道深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输在……我以为他会跟我正面交锋。”
摩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所以你布了一个正面战场的局。封锁他的融券,卡住他的欧洲券,拉高股价逼他回补。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顿了顿,“但你忘了一件事。”
基恩屏住了呼吸。
摩根转过身,看着基恩,目光平静:“市场不会因为你算得准,就按你的剧本走。你以为你在跟利文斯顿下棋,但实际上,你在跟市场下棋。而市场——它从来不关心谁的算盘打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今天最大的错误,不是选错了战术,不是低估了对手,而是你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
基恩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摩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你心里装着芝加哥的仇,还有,之前利文斯顿截胡汉诺威的怨,装着‘必须赢一次’的执念。
但先生,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让你看不见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联合太平洋的基本面已经烂了,它的主营业务撑不住利息,它的现金流在枯竭……甚至它的大股东都在逃离。
这些都是明牌,摆在桌面上,任何人都看得见。但你选择了不看。因为你太想赢了。”
房间里安静了。
基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摩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发现,他无法反驳。
因为摩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确实太想赢了。
从芝加哥爆仓的那一刻起,“拉里·利文斯顿”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自尊心里。
他以为自己在为梧桐会而战,在为华尔街的秩序而战,但夜深人静扪心自问的时候,他知道——他只是想赢一次。
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在芝加哥被一个年轻人轻松击溃的老家伙。想证明自己还能翻盘,还能掌控局面,还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利文斯顿尝尝失败的滋味。
但正是这个念头,让他输了。
摩根看着基恩脸上变幻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基恩先生,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天赋的交易者,也知道你心里有一团火。但这团火,如果烧错了方向,只会把你自己的船烧沉……嗯,还有我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伊索寓言:
“不要对抗大势!这话不应该是由我来告诉你的。”
基恩猛地抬起头,看向摩根。
摩根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那是一个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对另一个同样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说的最诚实的话。
基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垂下头,声音沙哑:“摩根先生,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既往不咎!”摩根摆了摆手,抬了抬眼皮,说道,“但是……詹姆斯·基恩先生,您被解雇了!因为您违背了一个交易员的职业道德。”
基恩没有说话。
摩根没再说话,而是推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基恩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杰伊·古尔德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市场,不是你打败市场,就是市场打败你。没有平局。”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