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席，主席：雅各布·希夫先生，库恩洛布公司，持有1875年至1885年抵押债，面值两千万美元。“
希夫在席位上微微欠身，没说话。
“第二席，副主席：拉里·利文斯顿先生，持有1875年抵押债，面值九百万美元。“
拉里抬起头。
法庭念出了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数字，旁听席一阵极轻的骚动。
前排那个《晚邮报》的素描记者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利文斯顿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诧、更带着莫名的敬畏。
“第三席，委员：J.P.摩根先生，摩根银行，持有无抵押债八百万、存款债权三百万，合计一千一百万，按无抵押组第一顺位列入。“
摩根在席位上点了点头，将手杖靠在桌腿边。拉里向他微微低头以示问候，而他则还以微笑。
“第四席，委员：第一国民银行，持有无抵押债六百万……“
法官念完了整个债权人委员会的所有名单。
“法官大人！“老塞缪尔·亚当斯站了起来，花白的鬓角泛着白光。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叠的委托函，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亚当斯家族，作为联合太平洋的原董事及持股方，对委员会名单有异议！“
法官抬了抬眼皮：“亚当斯先生，您是原股东。股东席在观察区，刚才书记官已经告知过您了。“
“我知道，法官大人。“老亚当斯没坐下，继续说道，“但我异议的不是观察席——是副主席那位利文斯顿先生的资格。“
他转过身，目光落到拉里身上，声音拔高了几个度说道：
“利文斯顿先生在三周前，还在二级市场上砸联合太平洋的盘，把股价从五十八美元砸到三十六美元。他本人就是——恕我直言——这场破产的主要推手之一。
让一个靠砸盘赚钱的空头，坐到债权人委员会副主席的位子上，来决定这家公司的重组方案？这等于让狐狸管鸡窝。他手里那九百万面值的债，是不是之前砸盘时从欧洲倒进来的？今天他就坐上桌子分蛋糕？这对古尔德家族、对我们这些人，都是不公平的——“
“法官大人！亚当斯先生。“拉里没等他说完，举手示意要发言。
得到法官准许后，拉里把文件包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指尖轻轻抵着下巴。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老亚当斯，声音不高，但法庭本身的收音效果很好：
“1875年联合太平洋抵押债发行契约，第7条第3款。需要我背出来吗？“
老亚当斯愣了一下。
拉里从文件包里抽出那份巴林银行移交所有权的文件，摊在桌面上，指尖点在第7条上平静地说道：
“'抵押债持有人在破产接管程序中，顺位优先于股权持有人、优先于无抵押债持有人，有权组成抵押债持有人委员会，参与重组方案表决。'“
老亚当斯脸色为之一僵。
拉里把债契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继续说道：
“至于您指控我所谓的'砸盘'——我要声明的是——之前，我做空的是二级市场的股票，而我买的，是1875年抵押债。债是债，股是股。您要是分不清这个，建议回波士顿重修法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您说的三周前，8月23日之后，也就是我六万股可转债卖出之后。我可以向上帝发誓，并且可以由法庭监督，我根本没有卖出哪怕一张联合太平洋的股票。当天及以后，我只卖出过其它三只不相干的股票。
倒是您的委托人查尔斯·亚当斯二世先生，据我所知，他可在那周买入并卖出过联合太平洋的股票。在这个关键时刻进行股票买卖，应该算是十分敏感的证券交易行为，不是吗？”
老亚当斯身旁的亚当斯二世开始强装镇定。
“那是托市！是大股东在稳定市场价格！”老亚当斯律师板着脸强调道。
拉里继续说道，“我们假设那些交易是正确的、不违规的，好吧，如果您的委托人亚当斯先生当时的所谓“托市资金”是借的话，可以填个申请表进无抵押债小组旁听；如果是自有资本，那是股权，观察席都坐不上。您选哪个？“
旁听席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是第一国民银行的代表，他笑过之后自觉失态，赶紧低头假装翻文件。
老亚当斯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还有问题吗，亚当斯先生？”拉里问，语气优雅得甚至算得上礼貌。
“……没有了。“老亚当斯坐了下去，没看任何人。
法官敲了敲槌子，说道：“异议驳回。利文斯顿先生副主席资格成立。”
法庭里静了三秒。摩根抬了抬眼看了拉里一下，下颚微收，似是点头肯定。
“还有没有其它异议？”法官看向其它人。
乔治·古尔德没说话，其它人也不可能再说什么。
“好！我宣布——”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荡开，
“债权人委员会名单正式确立——希夫主席，利文斯顿副主席，摩根、第一国民等委员……古尔德、亚当斯列观察席……名单通过。“
槌声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个年轻记者——是《华尔街日报》的见习记者，二十出头，笔尖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利文斯顿……副主席……九百万美元……二十六岁……”
（该报道，后被主编查尔斯·道删掉了明显写错的年龄，但主编也没有补充拉里·利文斯顿的真实年龄。）
……
散庭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拉里收拾文件起身时，雅各布·希夫在他左边起身，摩根在右边站起来，三人前后走出法庭门。
门廊外那群记者呼啦一下围上来，但被法警的胳膊拦着没敢挤太近。
记者的问题都是抛给拉里·利文斯顿的。
“利文斯顿先生！您对今天委员会名单通过有什么评论？“
“利文斯顿先生！您和亚当斯先生刚才的交锋是——“
“利文斯顿先生！您那六万股套利是故意——“
拉里没停步。
他侧头对希夫低声说了句什么，希夫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摩根，摩根也“嗯“了一声。
摩根和希夫径直穿过门廊，下了台阶，各自坐上自家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中，马车启动，消失在法庭门口。
拉里则在自己的马车前多站了一会，里昂给他点上了雪茄，他手指夹着雪茄吸了一口，望着法庭方向。
直到……
乔治·古尔德和老亚当斯一前一后从侧门出来，两人隔着几步，相互疏离，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没走正门。
他们也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拉里·利文斯顿，随即都铁青着脸，快步走下阶梯，钻进了等着自己的马车。
帘子被放了下来，两辆马车飞快的消失在街角。
拉里点了点头，喷出一口烟雾，这才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驶动后，沿着百老汇往南驶向华尔道夫。
拉里靠在座椅里，从文件包里又抽出那份1200万美元联合太平洋债券交易合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内袋。
窗外，九月的纽约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