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纽约，秋老虎还没有走。
阿斯特公馆的书房内，窗帘紧闭，密不透风。亨利·阿斯特三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法庭通知。
下周是他和梅隆围绕着土地官司的最后一次开庭。
他的律师已经给出了最明确、最落地、最不绕弯，句句人话，一针见血的结论——不要心存幻想，败诉已成定局！
因为己方所有的证据，都被证明无法推翻他和梅隆之间的贷款合同效力。
即使梅隆银行那边还在被稽查，但结果也于本案无关了……
阿斯特三世盯着那张开庭通知，已经盯了整整一个下午。
两个月之前，他还是阿斯特家族最显贵的继承人，纽约最大的地主一，坐拥曼哈顿的大片土地。
而现在，他瘦了将近30磅，西装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领口松的能塞进两根手指。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一棵被蛀空的老树。
钱，花光了！人脉，用尽了！官司，要输了。
那24英亩土地，连同他抵押出去的第五大道两处房产，都将落入梅隆的口袋。而他，将沦为纽约的笑柄——阿斯特家族百年基业将毁在他手里。
每每想到自己将面临的未知未来，阿斯特三世都感觉无所适从，甚至，他在夜里辗转反侧之时，都期望梦到父亲和母亲，然后像孩子一样问他们，自己该怎么办……
可惜，他连父母的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更不可能梦到他们。
所以，这次只能自己去面对。
想到这里，阿斯特三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门被敲响了。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这是约翰少爷给您的亲笔回信！”
阿斯特三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光芒。
前几天他感到穷途末路，只能放低姿态，给他两个侄子分别写信求助，期待对方看在都是姓阿斯特的面上，拉叔叔一把。
威廉·阿斯特在英国，他收到阿斯特三世的电报之后，只是礼貌的回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自己身在英国，暂时无法回美。
这就是婉拒了！
他只能寄望于自己另一个侄子，还留在纽约的约翰·阿斯特四世。
为了凸现自己的诚意，他还特意亲笔写了一封信。
如今，管家手里拿着的就是对方的回信。
阿斯特三世接过信，颤抖着拆开，快速的扫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回信很短，写的是：
“尊敬的叔叔，我可以帮你，但条件要当面谈，明天上午10点，大都会土地信托公司办公室。——约翰。”
没有拒绝就是好事，面谈就有门！
阿斯特三世当然知道，他这个精明的侄子正在趁着危机收购土地，还搞了一个什么“大都会土地信托”，他也同样会趁机给自己出价——但现在，自己没有能力去拒绝了。
阿斯特三世放下信，苦笑了一声。他曾经看不起这个侄子，但现在，他却要低声下气的去求他帮忙。
命运真是讽刺！
第二天上午10点，大都会土地信托办公室。
约翰·阿斯特四世坐在办公桌后面，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大都会土地信托——抵押贷款方案”的字样。
阿斯特三世坐在他对面，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缩在椅子里。
“叔叔，您瘦了！”约翰关切的说。
这不是废话吗？难道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都经历了什么？
阿斯特三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微笑，“瘦了一些，但我现在感觉身体很健康！”
“叔叔，您的来意我明白。”约翰的口吻过渡到公事公办，语气不冷不热，
“您需要钱来填补官司的窟窿，我当然可以帮助您，但，有条件！”
“你说。”
“您在布鲁克林的那块地，还有长岛那片农场——应该是您手里最后2块没有被抵押的家族土地了吧？”
“是……”
阿斯特三世小声回答。
约翰说着话，翻开文件，皱着眉念道，“……您在布鲁克林高地的那块地，八十英亩，可以看到东河全景，正对着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
……还有长岛北岸的那片农场，一百二十英亩，有自己的码头和深水泊位——那是祖父在1852年从牡蛎湾老家族手里买下来的，当时花了二万八千美元……”
指尖点在上面的数字上，他忽然皱眉啧啧叹道，
“真的就这些了？您当年分到的土地，应该比我家稍多的，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他妈的明知故问！
阿斯特三世没说话。
约翰抬眼看了看他，撇撇嘴，继续说道，
“这样吧……生意就是生意，亲叔侄也得明算账……我给你最好的贷款条件，怎么样？”
“什么……条件？”阿斯特声音嘶哑。
约翰低头假装从文件上念出条款，“……大都会土地信托可以提供一笔抵押贷款，总额九十五万美元，期限三年，年息百分之六！”
“……你这个报价……”
阿斯特三世皱起了眉头。
布鲁克林那块地，是阿斯特一世在1836年买的，当时布鲁克林还只是个小镇，阿斯特一世以每英亩二百美元的价格买下了整片高地，对家人说是——“总有一天，这里会看到纽约最美的风景”。
现在，那块地确实能看到纽约最美的风景——东河对岸的摩天大楼正在一座接一座地拔地而起，布鲁克林大桥上车水马龙，而那块地本身也已经涨到了每英亩一万美元以上。
长岛的那片农场更是阿斯特家族几代人的骄傲，那是家族的消夏别墅所在地。
他的父亲阿斯特二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的每一个夏天，他亲手栽下的那排橡树，如今已经长到了三十多英尺高。农场的码头可以停靠三百吨级的帆船，直接从长岛海峡出海。
纽约的上流社会都知道，阿斯特家的夏日派对，是在那片农场的草坪上举办的。
“这两块地，市值加起来至少两百万美元。”阿斯特三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你只给我九十五万？”
约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平静，但又带着一丝诚恳：
“叔叔，市值是市值，抵押值是抵押值。您现在的状况——官司缠身，信用破产，纽约没有一家银行愿意接您的抵押。我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坐下来跟您谈的人。”
阿斯特三世沉默了。
他知道约翰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信用，在纽约金融圈已经破产了。
约翰补充了一句，“而且，您要的不是长期贷款，是救急的钱。急钱，有急钱的价。”
“所以……”阿斯特三世想了想说道，“你说的……‘最好的贷款条件’，体现在哪里呢？”
约翰的手指在文件上轻敲了一下，“折扣啊！公司的评估师给您土地的评估价格是160万美元，现在这个行情，外面抵押率只能算到45%，而我，给您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