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默不作声,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凭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服刑了,明明代价他都付出了,为什么还要让他无路可走?
紧接着他心里就是满腔的懊悔。
从1983年到现在,他没有一天不为自己之前的傲慢、狂妄、荒唐后悔。
他不敢说什么委屈的话,因为他太明白了,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应该沉落到泥土里的人,这份儿让他东山再起的指望本来就是一种尝试,谁又能保证成功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绝望后的清醒。
是了,污点不是伤痕,它不愈合,它只是静静在那里任人审视。
坐在他旁边的冯勤分明看到迟志强的手指骨节青筋暴起,还在不停的颤动,他拍拍迟志强的肩膀,没说话。
迟志强却苦笑一声,直起身摇摇头,坦言道,“这事儿国家办得对!我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对社会没有什么好影响。
“凭良心说,我这样的罪犯要是再火了,老百姓可能也会指着我骂……现在呢,好歹国家还给了我一碗饭吃,我该知足,不该给国家添麻烦!”
说到这里,他一脸真诚地扫过面前的钟山、一旁的冯勤、王酩,只是眼里满是血丝。
“唯一就是对不起你们,教了我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大精力,到头来,却给出版社弄了一堆损失……我还有一些存款,不能让单位——”
“——行了!”
钟山打断了迟志强的话,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你有这个心态,人生早晚都会走向正轨。再说了,办法就在眼前,你急什么?”
听到钟山的话,一屋子人看着他都没作声。
钟山也没藏着掖着,伸手往上指了指,“咱们现在上面不是有人嘛!”
……
英若成从钟山手里接过奥斯卡奖杯端详把玩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好,真好!”
他看看坐在对面,照旧喝茶的钟山。
“奥斯卡我研究过,美国号称面向全世界,实际上主要就是给好莱坞颁奖,他们宣传得的最大,就是为了从欧洲人手里抢夺学术话语权嘛!”
说到这里,他赞叹地看看钟山,“可正因为这样,你一个中国人能拿到这个奖,就格外不容易!”
钟山摆摆手,一脸情深义重地说道,“说到底是多亏了咱们人艺啊,这些年不是在人艺的培养,哪有我的今天?”
谁知英若成忽然莞尔一笑。
“你小子说这话,点我呢是吧?行了!进门我就看出你有事儿,赶紧说吧!就冲你这明前的茶叶,能帮忙的我肯定帮忙!”
钟山嘿嘿一笑,也没藏着掖着,“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
说罢,他开口道,“我在人艺眼下要办两件事儿,都算是文化方面的创新吧,您给参谋参谋……”
说罢,钟山先把打算租用学校体育场拍摄“情景喜剧”的计划跟英若成聊了聊。
“这是好事儿啊!”
英若成对此非常支持,“国内没人尝试的新艺术形式,肯定能丰富大家的娱乐生活,算是积极探索,我支持!有什么问题,你尽管找我!”
轻松搞定情景喜剧的文化背书,钟山趁势说出了第二件事儿。
“眼下严打算是告一段落了,我想着,能不能跟公检法单位合作,面向全国监狱开展文艺演出活动,帮助狱友们树立正确观念,也给他们丰富一下生活。”
“这是好事儿啊!”英若成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弄?”
钟山答道,“文化部门需要扩展文艺战线,公检法也需要样板人物,既然如此,找一个犯过罪如今改过自新的大明星,不就是最好的素材吗?”
英若成听到这里,一针见血道,“所以你是为了那个迟志强囚歌磁带的事儿吧?”
英若成三月份才调任,此前虽然也忙于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但不代表自家单位里的事情他不知道。
更何况迟志强这么惹眼的人物,打从他进人艺第二天,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钟山点头承认,“没错儿!”
英若成看看他,“你要是单单想让磁带过关,没必要这么麻烦,我估计打个招呼也问题不大。”
钟山却摇摇头,“卖面子可以发一张专辑、两张专辑,但是如果迟志强的个人形象在大众心中没有根本性的扭转,买他的专辑那也只是猎奇,他依然是不会成功的。”
英若成颔首,“所以你是真想让他去全国的监狱,搞这个……巡演?”
钟山道,“对!给别人教育,也要给自己教育,迟志强想成为不一样的人,这事儿他必须做。”
“好!这是好事儿啊!”
英若成立刻拍板,“既然你有这个计划,我支持你,文件你起草一份,部门沟通的事情,我来做。”
眼看英若成爽快答应,钟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甭管后续监狱巡演如何开展,只要迟志强的动作立起来,无论磁带销量还是个人的后续发展,就都能走上正轨。
聊完了钟山嘴里的两件事儿,眼看钟山打算起身告辞,英若成却没有结束聊天的打算。
“别走啊!”
他笑道,“你的事儿我答应了,我的事儿可还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