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英若成声音有点疲惫。
简略问好之后,他哑着嗓子说道,“贝托鲁奇明天到燕京,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不愿意接受我们调整剧本的建议,还要求在故宫实景拍摄……说实话,都挺难办。”
钟山听出英若成语气中的为难,径直问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说服他,然后跟他一起改好剧本,至于拍摄……再说吧。”
钟山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翌日下午,坐在英若诚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操着一口略带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挥舞着自己的双手,口若悬河的贝托鲁奇,钟山只是默默的喝茶。
“……所以我来到中国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意大利已经让我无处容身。”
贝托鲁奇痛斥道,“它已经充满了消费主义的腐朽!消费主义,你们知道吗?”
他看看对面的英若成和钟山。
“一切地域文化、民族文化都将被消费主义粉碎,它不再给人灵感,让一切千篇一律!所以我想我必须换一个国家开始创作。所以我把目光放到了燕京,我要让世界重新认识东方!”
“想想吧诸位!”
贝托鲁奇挥手,“一个传奇的人物,一段传奇的历史,当然要在一个足够传奇的地点做真正的拍摄工作!
“——所以!我要求,我们在故宫,在太和殿,在每一间皇帝呆过的房间真实的拍摄!让艺术毫无瑕疵。”
英若成听完贝托鲁奇的话,直接没吭声。
坐在对面的钟山则是伸手鼓了鼓掌。
他戏谑道,“很感人的演说!但首先,你离开意大利之后,先去了美国不是吗?贝托鲁奇先生。”
贝托鲁奇明显有点尴尬,“啊,那确实也是一段经历。”
钟山立刻追问,“一段失败的经历,对吧?”
“额……的确如此。”
贝托鲁奇迟疑了半天,还是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了这一点。
这让刚才还挥洒自如,气定神闲的他收敛了许多。
作为国际知名的“情欲片”导演,真正让贝托鲁奇在国际上名声大噪的是那部臭名昭著的《巴黎最后的探戈》。
在片子里,为了完成一场性侵戏,马龙·白兰度跟贝托鲁奇想到了用沾黄油的手指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出戏码,但是“黄油润滑”这玩意儿还是超出了女演员的想象范围。
这个不跟女演员商议就擅自行动的结果,虽然塑造了一段“真实”的影史经典,但也结结实实地毁掉了一个女演员的一生。
但无论如何,这部电影让贝托鲁奇拿到了奥斯卡提名,因此在好莱坞名声大噪。
这位意共成员此时根本看不上好莱坞挥舞的支票,他扭头回到欧洲,开始了自己的大导演生涯。
他先是拉来巨资拍摄了以农民为视角,横跨几十年家族历史的《1900》,这个意、法、西德合拍,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电影,最终成片长达5小时,讲了什么呢?
各种意义上的阶级斗争。
结果自然不意外,这片子生来就跟票房毫无瓜葛,能公映简直都是奇迹。
在之后的两年,他拍出了《月神》和《一个可笑人物的悲剧》,几乎都是跟票房无关的电影,偏偏奖运也不佳。
到了1982年,贝托鲁奇的欧洲电影生涯被他自己走到了终点。
他声名在外,备受关注,出没于各种电影节,唯独就是没人找他拍电影。
此时他终于想起自己居然在好莱坞还有名气,于是贝托鲁奇去了美国,打算在这里继续实践自己“革命+色情”的电影风格。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美国并不如他设想的那般自由。
他本想拍摄达希尔·哈米特的小说《血腥收获》,但一拿出剧本,就被好莱坞的资本们集体拒绝了。
因为小说取材于1917年世界产业工人联盟领袖弗兰克·利特尔遭私刑事件及蒙大拿矿工罢工背景,贝托鲁奇想干啥,简直一望可知。
生意场上的竞争只是金钱输赢,真在美国搞共运题材,怕不是要跟黑豹党一个下场。
所以贝托鲁奇口中所谓的“让世界看到东方”并非只是觉得意大利容不下自己,本质上只是因为他的确已经无路可走了。
看着贝托鲁奇,钟山开始反击,“你是同志,我们尊重你,你想来中国拍电影,我们欢迎你,但你不能因为中国人对你更好就可以更加肆意妄为。”
贝托鲁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从1984年就陆续来中国几趟,从未遇到一个像钟山这样直白甚至咄咄逼人的对手。
而钟山的输出才刚开始。
“恕我直言,虽然这些年你的名字出现在各大奖项中,但从来都是他们装点门面,表达艺术性的符号或装饰品。你从来没有拿到过那些荣誉,因为他们不敢给你机会——但是中国敢。”
他看看贝托鲁奇,“来故宫实景拍摄跟在圣彼得大教堂取景一样,需要冒巨大的风险,可即便你希望我们付出这么多,你还不肯让我们协助修改剧本……我问你,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态度吗?我们的真诚可以换来什么?”
贝托鲁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我当然欢迎你加入编剧团队,事实上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我们在英国的融资轻松了很多,甚至美国人都愿意掏钱了。”
“所以你更应该听听我们的意见不是吗?”
钟山看贝托鲁奇态度软化,趁势说道,“拍摄《末代皇帝》我们欢迎,涉及中国当代历史的内容,我们也可以不干涉,但剧本不能有色情内容,不能过度美化历史人物,要参考我们给出来的剧本做修改,这是我们的底线。”
说到这里,他伸出左手,“这是你的梦想,去故宫实景拍摄。”
钟山又伸出右手,“这是你的行动,接受我们的剧本建议,跟我们合作,二者缺一不可。”
贝托鲁奇扭头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英若成,又看看一脸坦荡的钟山,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中方的底线了。
“我得想想、我得想想……”
他嘟囔着,坐在沙发里摇着头,依然踌躇,不肯答应。
“想什么想?你没得选!”
钟山直截了当,“是抱着你即将死去的艺术生涯,在欧洲继续当所谓的电影吉祥物?还是接受我们的建议,赌上你艺术生涯最后的荣光、拿到翻身的资本,把握住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下贝托鲁奇彻底破防了。
他望向依旧没吭声的英若成,指指钟山,“他说话一直这么直白的吗?”
英若成笑得很官方,“这是他的个人观点。”
贝托鲁奇跟中国人打了三年交道,哪里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