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人说话的功夫,就见不远处一阵哄笑,钟山偏头望去,见人群当中有一个形貌独特,浓眉大眼,瘦骨嶙峋的人正在高谈阔论。
钟山低声问陈永新,“那是谁呀?”
陈永新望过去,“张成之。《旗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北方的河》的作者。”
钟山和贾平娃顿时肃然起敬。
《北方的河》堪称80年代的现象级文本。
80年代初,当文学界还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等潮流中时,张成之这部用浪漫诗化的语言创作的《北方的河》确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小说。
一部小说,描绘了五条北方河流,王濛都曾经感慨,“河流被这小子写完了”。
此时他被大家围在中间,一脸傲气,“你们起哄让我写南方的河,我偏不!南方的河可不如北方的有力气!”
一群人辩论着江河湖海,跟着大部队往南京中路走去。
逛遍沪上最繁华的街区,到了下午,一行人坐上中巴车,径直往周庄去了。
八十年代的周庄是原生态的江南水乡。
层层叠叠的屋瓦,黛青粉白的门墙,故旧的拱桥和狭窄的巷弄,小舟摇橹从桥下经过,偶尔嘴里喊着号子,也是吴侬软语的味道。
有些小码头则是船楫停泊处,钟山眼看着半大的小子们凑在船上打牌,大一些的姑娘盘着腿在那里装麦钓,他们的衣着甚至依稀还有过去的影子,一切仿佛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变化。
在不变的地方讨论变的文学,倒也挺有意思。
作家们自由行动了一下午,翌日就是研讨会。
第一天上午的大会,王濛特意来现场演讲,跟作家们说起这十年的文学成就,都是赞叹不已。
自人道洪流结束,到如今文学发展了十年。
虽然眼下的人还并不像后来那么推崇八十年代,但已经有不少人都把这十年拿来跟五四的十年相提并论了。
钟山听着台上的人谈论文学,忽然意识到一点。
前世的自己和朋友们谈起八十年代无比憧憬,怒骂后来的文学一地鸡毛。
现在想想,其实八九十年代才是漫长文学发展史中的异类
毕竟像这样创作宽松,题材爆发的年代,本来就是很稀罕的。
一天的大会开完,第二天就变成了研讨会。
研讨会的重点是试图为这十年的优秀作品做一个分类与总结。
分类,就是试图搞清楚这十年的几个文学主题。
总结,自然是把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罗列出来,试图讨论他们的历史意义。
俗称盖棺定论。
对于这种工作,自然是轮不到钟山发话。
对于钟山来说,他本来也只是想过来满足一下自己亲眼见识文学大家们的想法,如今梦想成真,自然干脆缩在角落偷懒。
谁知他不说话,有人的话却停不下来。
第二天下午,作家们分成几组开始搞研讨会。
钟山这一组大约七八个人,主题是研判下一步的文学创作趋势。
钟山去了才发现,自己跟贾平娃、张成之都分在一组。
研讨会一开始,张成之主动开始发言。
钟山一开始没怎么在意内容,直到后来发现贾平娃在看自己,甚至远处也有几个人看自己,他才竖起耳朵听起来。
此时张成之正讲得激昂万分。
“我不承认这些人是什么作家,他们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些名利之徒。
“他们抗拒不了金钱和名声的诱惑,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抗拒的愿望和要求。其中一些甚至乐于谈利,为了多赚钱,干脆去做一些庸俗文学的内容。
“就这种一切向钱看的文人,居然不但占据了文坛一席之地,还利用各种关系联络了电视台、报刊,形成了一种称霸文化领域的‘势力’,甚至颇具国际声誉,控制了12亿人大国的文化空气,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吗?”
这段话说得慷慨,只是不知为何张成之说的过程中总要朝自己瞥一眼。
钟山这才明白为啥旁边的人都看自己。
感情你张成之说了半天,都在阴阳我啊?
不是,我招谁惹谁了?拿我出来打靶?
钟山心中不爽之余,眼看张成之已经讲完,遂开口问道:
“张老师,那您觉得什么文学才是下一个十年的方向呢?”
“什么文学?”
张成之看看钟山,冷哼一声,又说了起来。
“这种问法就显得业余,下一个文学和上一个文学,其实都一样,我们只有一种文学!”
“这种文学并不叫纯文学或严肃文学或精英现代派,也不叫什么他妈的阳春白雪。它具有的不是消遣性、玩性、审美性或艺术性——它具有的,是信仰!是纯粹的心灵!”
说到这里,张成之的脸上满是狂热。
他不可一世地看看钟山,虽然没开口说话,但钟山仿佛听到了他的潜台词:想跟老子谈文学,凭你也配?
原本摆烂的钟山这下坐直了身子,准备给他一点小小的“文学”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