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之的问题,钟山自然并不意外。
他平静地笑了笑,指指桌上的收稿。
“张老师您不会读不出来吧,就在故事里面啊!”
一部五万字的中篇小说,没有太多的文字,更没有多余的描述,有的只是独特的叙事手段之下的人性拷问。
通过叙述方式的调整,钟山把前世需要用电影的多线叙事呈现的《心迷宫》改成了一个多视角的乡村奇案。
至于故事本身,说穿了就并不复杂。
对于钟山来说,先锋派的写作形式几乎就是这部小说的全部意义:通过叙事角度的更改给一个故事提供多个侧面,让人自由地联想、思考,代入、跳出。
所以陈永新的那句“看不清”,正是小说的题眼之一。
“这个看不清,有双重含义。首先是作为读者的看不清。”
目光扫过紧盯着自己的作家们,钟山摊手解释道,“在传统的小说叙事里,读者就是上帝,他们可以全盘俯视所有人的行动和内心变化,一眼就能发现故事的主角。
“但是我做了一点设计,现在读者读每一章的时候,都会跟这一章的视点人物一样,因为掌握信息有限,根本看不清这个动态的、变化的现实。
“这样写好处是每个人的视角和心态变化非常直接,坏处是你一旦考虑写实,就会发现,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视角里都会试图美化自己,试图做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这个时候,读者看不清了,他们不再是上帝,他们需要跟角色开始角力,自己思考判断什么才是真实的。”
“听着跟罗生门似的。”
旁边的陈永新感叹道,“让读者动脑筋自己寻找出路、终点,确实是跟‘迷宫’一样啊!”
“别打岔!”不远处的李小林催促道,“钟山你继续说。”
钟山点点头。
“第二重自然就是对于小说中的角色本身,几乎没有哪个人物洞悉整个乡村的全部秘密,哪怕村长也不会知道大壮和陈自力的那段故事,更是到最后都不知道奖章丢了。大家都在窥探生活的真相,可是真相就是永远不会有人得知所有真相。”
他笑道,“所以无论是故事内外,都是看不清的,都是迷宫。”
“那还有一句呢?”张成之追问道,“那句‘怎么说出来了’如何体现?”
这次钟山的回答就更直接了。
“在王宝山的视点故事里,有一段他人转述的岳母和小凤的一段对话……”
【岳母满脸的沟壑,却对女婿偷人的事情另有想法。
她按住自己怀胎十月还忿忿不平想要个说法的闺女,望着外面的空地。
“你为啥非要问出来呢?有些事儿啊,放在他心里,像石头一样,压他一辈子,他就一辈子都会对你好。你要是问出来了,那这石头,可就搬到你心里了。”】
钟山当众念了一遍,解释道,“这句话,就是很多人的生存方式。”
“对他们而言,有些事情,万万不能说出来,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了意思。反而是不说,把石头压在别人心里,对自己才最有利。”
“这个我看明白了!”
陈永新咧嘴笑道:“所以丽琴在三轮上看到陈自力的拐杖,她也没多问一句。
“而黄欢把奖章偷偷埋掉,就是让宗耀找不到,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都用不说话来帮自己争取权益,隐瞒过失。”
钟山点点头,心想这段儿虽然自己魔改了,但也算效果不错。
《心迷宫》原著是几十年后的乡村,一个人人都有手机的年头,所以一些人物关系可以凭借信息沟通迅速完成转变。
但是如今这部小说的时代背景就在当下,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黑科技。
这种情况下,原本因为村长一个“你先别挂”的电话意外身亡的陈自力自然就不能这么死了。
所以钟山改了黄欢埋奖章的情节,让这个情节直接参与了陈自力的死,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