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清早,曹宇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迈入1986年,身体每况愈下的曹宇开启了自己的病榻生涯。
病房里并无他人,曹宇干脆缓缓坐起来,慢慢扶着拐杖走到窗边。
推开窗,清晨沁凉的风涌了进来。
燕京医院的病房里没有多少风景。
为了确保有不被打扰的休息环境,曹宇的病房位置安排得格外静谧,窗外也不过一片盎然的绿林。
这里虽然不时也有访客,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依然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掉绝大多数面孔。
平日里照看他的,是万芳和李玉茹,不过如今他虽然缠绵病榻,但自理并无大碍,所以俩人一般九点之后才会来到。
这就让早晨的时光格外的无聊。
此时门锁忽然响了。
这个时候能够出现在病房的,显然只有护士。
小姑娘推门进来,看到曹宇站在窗边,倒也没什么意外,只是笑笑,过来例行做了一些检查,又问了问曹宇今天想吃什么,便静静离去。
曹宇站了一会儿,就回病床坐着发呆。
醒的太早、身体太老,这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可偏偏他想写点东西,却也写不出来。
踌躇了一会儿,他干脆从床头拿起《复活》继续读了起来。
九点钟,万芳提着一兜子苹果和两份报纸兴冲冲地进了房间。
放下苹果,她把报纸往老头怀里一丢。
“快!看报纸吧!今天有好消息!”
曹宇笑道,“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万芳故作神秘,“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她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曹宇拿过报纸端详,这是一份燕京晚报。
头版头条是一行粗大醒目的黑体。
【《大红灯笼高高挂》擒狮!巩丽封后!——中国电影首夺威尼斯电影节最高奖项】
再往下看,是一张四个人的合影,居中的两人一个抱着奖杯,一个捧着金狮,赫然是巩丽和章艺某。
不过曹宇最关注的,显然是站在章艺某旁边平静微笑的钟山。
他满脸堆笑,叹道,“这小子,又拿奖了!”
“是!您没看文字吧?”
万芳专心对付眼前的苹果皮,顺口说道,“采访里那个章艺某都快把钟山夸成花了,从剧本到评奖,再到来参会,话里话外,没您这徒弟,他早完了!”
“这也不好。”
曹宇摇摇头,“做编剧的,没必要锋芒毕露,何必去抢人风头呢?”
“哈!还用抢?”
万芳笑了,她用小刀把苹果分成两半,一半摆在曹宇床头橱子的小碟里,另一半自己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看啊,钟山根本不用抢,风头基本都是他的!领个金狮奖,四个人上去,都让他讲话,里面还提起您了呢!”
“我?”
曹宇有些意外,他往后翻了一页,循着文字阅读一番,终于找到了万芳提及的片段。
【首次登上威尼斯电影节的舞台,《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组成员们并不怯场,领奖时,作为编剧的钟山代表剧组发言,还讲起了中国电影跟威尼斯的因缘际会。
他说:“中国第一部参加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影片正是改编自曹宇同名话剧的《原野》,这件事发生在1980年。
如今,又一部改编自同名话剧的作品来到威尼斯,而它的编剧——我,又恰恰是曹宇老师的弟子。
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和我的老师在六年的时光里完成了一次文化接力,今天,我想告诉我的老师曹宇先生:老师!我做到了!】
曹宇读到最后,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脸上都是意料之外的欣喜。
“这孩子,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呢!”
《原野》的拍摄实际上是一个意外。那是1979年一位叶姓女导演独立执导的,事实上在剪辑成片之后,曹宇才知道消息。
所幸片子拍得还不错,而且非常巧合的是,这部片子在1980年被香港电影界人士荣念增看到,于是他向威尼斯电影节亚洲选片人作了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