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们听得云里雾里,他却依旧坚持不肯放弃,直到入了夜,所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自己嗓子都哑了,才在莫莱蒂的安慰下暂时闭了嘴。
结果莫莱蒂一问,大家依旧莫衷一是。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默默看了一天的钟山终于站了起来。
他看着莫莱蒂摇摇头,“主席先生,说实话,今天晚上的场景真是让电影节蒙羞。”
莫莱蒂闻言一愣,不知道钟山葫芦里卖什么药。
钟山咂咂嘴,看看望向自己的评审们,“其实昨天推选出七部电影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们的电影节到底是在选择什么?我们的团结在哪里,我们的审美在哪里?”
他望向德国评审,“《另一种负担》好不好?很好!两位演员的演技超群,题材也非常特殊,在东德可以说很有意义。”
老杨立刻翻译过去,对方原本如临大敌的神色顿时放松了不少。
钟山又看看苏联评审,“《女政委》同样不俗,作为电影人的遗作,它的意义不仅在于电影本身,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
这段话翻译过去,苏联评审嘴角都压不住了。
谁知钟山话锋一转,“但是它们的意义,是被后天赋予的意义。”
他看看苏联评审,“我不是针对你们,我是说,这一次入围的所有电影,都是这样。”
“而《红高粱》恰恰相反,它是用丰富的色彩,原始的崇拜,最真诚的热血为每一个人奉上一段关于澎湃的生命力的充分展现,这是不加修饰的,是真实的,是人类本来就拥有的意义。
“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便对于汉语毫无感觉的人都可以体会到这其中的生命力的美好——它是世界性的!是我们全人类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美好!”
他摊手看向众人,“诸位,还有比这样的电影更好的选择吗?”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莫莱蒂。
“我知道,柏林是追求意义的,但在这方面,《红高粱》同样意义非凡。
“如果它能够获奖,这将是第一部来自亚洲的获奖电影,将为柏林电影节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力;
“如果它能够获奖,它将有力回击所有人关于柏林电影节过度政治的谣言,因为这部电影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影像艺术!”
说到这里,钟山鼓动道,“诸位,投票吧,难道我们就不能放下心中的成见,只为电影的纯粹而投票吗?”
这一大段话说下来,别人心思各异,但身为评审团主席的莫莱蒂却颇为意动。
其实当初他主动邀请钟山递补席位,就有电影节主席哈德尔强调增强亚洲影响力的意思。
在欧洲三大之中,柏林是最弱的那个,一方面是历史更短,另一方面也跟柏林的现状有关。
经过战后重建,西柏林的桥头堡作用一直挥之不去。
所以柏林电影节越是想证明自己“公平”、“自由”,就越要拉拢东欧,突出各种共运和二战题材。
这种寻找公约数的行为反而更容易掉进各种带有政治光谱电影的怪圈里。
可眼下,正如钟山所说,《红高粱》是个绝佳的机会,它的主题是性、死亡与酒。这些东西更接近人类生活最基本的元素,没有人能够指摘。
与此同时,它强烈的电影风格在电影的艺术性上跟戛纳顶流作品,也不遑多让。
眼看莫莱蒂还在沉吟,蒂尔达·斯文顿第一个跳起来明牌支持。
“我完全同意钟山的观点,我想能选出这部电影是我们评审团的荣耀!”
紧接着,两个美国评审也站起身来齐声支持。
剩下的几名评审见状,还有些犹豫,身为评审团主席的莫莱蒂却忽然发声了。
“我完全同意钟山的观点,让一部亚洲电影获得金熊奖,将会是柏林电影节艺术发展的里程碑。更何况,这真的是一部绝对优秀的电影。”
有了他奠定局势的一句话,情况顿时转变。
原本就是墙头草的瑞士、希腊评审顺从地举手支持。
三位德系评审显然也是更加支持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态度,一看票型占了多数,同样举手表示认可。
不到一分钟,形式急转,现场只剩下苏联评审一人还在纠结。
钟山见状,继续鼓动道,“来吧,一起来,如果这部电影能够得到整个评审团一致的支持,正说明评审团的公正,我相信《女政委》同样可以拿到她应有的荣耀!”
老杨站在苏联评审旁边,低声翻译了几句,对方抬眼看了看钟山,咬了咬牙,终于也举起了手。
“好的!”
莫莱蒂兴奋道,“全票通过!各位,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翌日,持续三天的闭门会议彻底结束,钟山走出电影宫后,见到不知等了多久的吴天鸣。
“吴厂长!”
钟山拍拍对方的肩膀,叹了口气,“我真的尽力了。”
“啊?”
吴天鸣闻言心中一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胜败兵家常事,谁也不能保证——”
谁知他还没说完,钟山摇摇头打断,“只拿到一个金熊,算是勉强完成任务,哦还有一个外部奖,您看——”
“外部奖也挺好,外部奖——不是,你刚才说什么,金——!”
吴天鸣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转瞬间又自己捂住了嘴。
看到钟山笑意盈盈地点头,他心中立刻是一阵狂喜!
中国电影,首次擒熊,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