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开会最重要的就是听总结,对于一个电影节来说,大众最关注的“总结”自然就是奖项归属。
柏林电影宫的会议室里,此刻十一名评审正襟危坐,看着电影节的主席哈德尔慷慨陈词。
哈德尔上来就给最终投票定了调子。
“很多人说柏林是政治的,这并不代表我们这么认为。”
“我们的电影节强调的是对现实的关注,我们希望获奖的电影能够具备人文关怀,能够窥探民族性或社会制度等方面的深刻问题,除此之外,国别、人种,一律平等。”
跟大部分电影节的主席一样,哈德尔是那种对电影有偏好但又不明说,尽量一碗水端平的人。
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大家听不出电影节主席的弦外之音。
钟山听着老杨的翻译,心想哈德尔算是把什么叫偏政治翻译了一遍。
讲完这些,哈德尔又专门挑出了竞赛单元里面几个动作、奇幻类型的偏商业化的作品一通点评,嘴上说的是“感谢他们对电影节的认可和参与”,但话里话外就两个字:“没戏”。
这就是在给评审团的工作设立下限了。
一番点评过后,这位电影节主席看似没有做任何选择,但事实上已经把主竞赛单元一半多的电影排除在外了。
这也是西方电影节的一种普遍做法。
为了维持电影节广泛的影响力,他们必须从全世界各地吸纳不同文化、风格的电影入围,这样一来,这些入围电影的母国自然就会宣传,因此产生对于电影节的一种关注。
而到了实际颁奖的时候,它们却被排除在外,一方面维护了电影节所谓的逼格和调性,让人趋之若鹜,另外一方面又把影响力赚到了手。
至于那些被拉进来白忙活一场的电影,它们也不亏,因为进入主竞赛单元本身也是对电影品质的一种认可,入围没拿奖也不影响回去吹个“深表遗憾”的牛逼。
总之,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等哈德尔离开之后,闭门会议正式开始,评审团主席莫来蒂立刻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好恶。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我们身处柏林,无论选出的电影又怎样的艺术表达,至少在我这里,任何以个人情感为主题的电影,不可能拿到金熊奖——当然,如果其中某些演员的表现足够出色,我们可以再讨论单项。”
听到莫来蒂的一番描述,三个英美评委立刻面露失望。
他们本来打算支持的两部美国电影,一部是《月色撩人》、一部是《广播新闻》,两部电影几乎都是这种类型。
对此早有准备的钟山心中暗喜。
在两个boss一番筛选之后,能够参与金熊奖提名的电影已经所剩无几了。
事实上评审团主席的话之所以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而不是反对,跟整个评审团成员的组成结构是有直接关系的。
基于现有的电影名单,莫莱蒂的提议对于哪些电影有利是一目了然的。所以东西德三名评审,一名苏联评审,再加上钟山肯定都会支持,莫莱蒂的提议至少是有六票支持,已经是绝对多数。
眼看无人提出反对意见,莫莱蒂趁热打铁,“那么先让我们挑选出金熊奖的初选名单吧。”
大家坐下来,开始对入围的19部电影逐个分析,很快,其中不够优秀的作品率先被提出,能够真正参与金熊奖角逐的只剩下了《群魔》、《女政委》、《红高粱》、《罪犯》、《另一种负担》、《克洛尔一家之母》以及《内债》。
《红高粱》之外的六部片子,可以说各个身怀绝技。
《群魔》: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改编,通篇都是意识形态对抗内容。
《女政委》:能在苏联被禁二十年,统战价值拉满。
《罪犯》:南斯拉夫电影,反纳粹主题。
《另一种负担》:东德出品,基督教牧师与gcd警察在病房里的相爱相杀,事实上是擦了同性电影的边。
《克洛尔一家之母》:波兰电影,通过一个寡妇母亲讲述一家人投共、反法西斯,又在“慈父”时代被迫害的故事。
《内债》:虽然片子新意不多,可谁让这是英国和阿根廷合拍的战争片呢!
这些电影是在主题上是如此“正确”,以至于《红高粱》那些抗日情节跟他们一比,都显得不怎么惨了。
而电影节能把这样一群电影推进主竞赛单元,还集中起来让评审们挑选,再次加深了钟山对于“柏林偏政治”的刻板印象。
但印象归印象,真到了谁上谁下的评奖投票环节,除了靠作品说话,评审们自然也不会闲着。
第一天的讨论、筛选过后,钟山当天晚上就找到了蒂尔达·斯文顿三人一起吃饭。
看着面前心思各异的三人,钟山绽开笑容,“难得来一趟柏林,你们也不想空手而归吧?”
各有所求的几人很快达成了交换协议。
反正英美的三部片子基本都无望金熊,那赶紧转头去竞争单项奖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对于电影节来说,同一电影不重复获奖、尽量让更多电影能够拿到奖项也是潜规则之一,柏林这种讲究平衡的地方尤其如此。
如此一来,钟山用自己的支持态度,一晚上就搞定了三名评委。
第二天,莫来蒂一上来就开始压进度。
“为了确保明天所有奖项名单都能够落实,我们今天必须决定出金熊奖的归属,再晚也是一样。”
这一整天,旷日持久的推荐和辩论开始了。
除了红高粱之外,其余六部片子的情况各不相同。
由于钟山昨天的沟通,蒂尔达·斯文顿的目标转向,《内债》最早退出竞争序列,转而去寻求大家对于它在“杰出贡献奖”上的支持。
而剩下的五部片子,来自法国的《群魔》无人力挺,已然路边一条;南斯拉夫和波兰的电影虽然内容过硬,但由于缺乏苏联评审的支持,只能自生自灭。
到了下午,真正还在竞争金熊奖的,实际上就只剩下《红高粱》、《另一种负担》以及苏联的《女政委》。
整个下午,东西德的评审们抱团强捧《另一种负担》,苏联评审则是坚定地认为《女政委》所表现出的人文价值和影片本身的历史意义是无可辩驳的。
尤其后者,一个人跟东西德三名评审唇枪舌战,愣是把电影的历史意义展开谈了三个小时。
只可惜他找的翻译实在是不给力,每每他说一大段话,到翻译嘴里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