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告别了飞沙走石的日子,燕京的空气里那些浅淡漂浮的杨柳絮甚至显得有些可爱。
上午的日光透过树木,在窗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偶尔有风吹过,一时摇曳,让人瞧着迷醉。
张合平在絮絮叨叨讲着自己的“思想站位”的时候,钟山基本上就是放空大脑,一直在看窗外这份儿景色。
不知过了多久,张合平的声音终于停下来。
他一脸殷勤地看着钟山。
“钟院长,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吧?”
钟山点点头,“理解!理解万岁嘛!”
“既然您这边没意见,那再好不过了,这样,我就等着咱们双方合作的好消息!”
张合平笑吟吟地伸手,“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市里文化局肯定给咱们撑腰。”
跟张合平宽厚的手掌握在一起,钟山朝旁边的冯勤使了个眼色。
俩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着文件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文化局的办公室。
直到坐进奔驰车里,冯勤才忍不住开口,“他妈的,这回可真是捧了个烫手山芋!”
冯勤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今年上级对人艺的院团扶持计划又有了新想法。
燕京人艺的院团扶持计划陆续搞了三、四年,市里管理的主要院团基本都有被人艺帮扶过的经历。
这些院团拿到了三十万元的款项,有的下定决心,陆续搞了新节目,门票收入有所增长,算是开始了正循环。
有的则是另辟蹊径,彻底转型,反而收入不菲。
也有的拿到钱、改了管理方法,却依旧浮于表面,进展不大。
虽然不知道这些院团能够维持多久,但至少表面功夫还不差,演出数量和质量都提高了一个台阶。
到了今年,这个工作渐渐落入了尴尬的境地。
还没被帮扶过的大型院团,只剩下那几个难啃的硬骨头。
所以今年张合平给出了一个新想法,不再让人艺继续搞扶持三家的计划,而是调整为斥资百万,只扶持一家,甚至接下来两三年,都只扶持这一家。
而这个唯一名额,正是落到了燕京市京剧院身上。
理由也很充分,1990年是亚运会之年,文化界需要对外宣传的名片,于戏曲方面自然就是京剧。
同时,这一年还是“四大徽班进京200周年”,上面想做出京剧繁荣昌盛、持续发展的图景,就更需要资金扶持。
可偏偏市里的主要精力都在亚运会上,这方面挪不出更多的钱,自然就打起了人艺的主意。
钟山叹道,“没办法!老宋当年松了口,把挑帮扶对象的权力让渡出去,现在想收回来就难了。”
当初宋银面对的同样是这种局面,好帮扶的院团已基本完成,面对剩下的院团要么难度大、要么动机不纯的复杂情况,宋银干脆让市里推荐名单,人艺如果觉得情况复杂,就只输出管理方式,然后给钱走人。
至于后续的事情,那以后再说,突出一个拖字。
车辆发动,钟山目视前方,冯勤则是继续研究着手里的文件。
他边看边摇头,“要不是市里的文件,我都不知道京剧院居然有这么多人!情况这么复杂!”
眼下的京剧院是一个拥有八百名演职人员的超级院团,光是京剧院内部就分成了一团、二团、三团、梅兰芳京剧团,形成了四大天王鼎立的局面。
如此人员众多、山头林立的院团内,自从搞了承包制,演员们的情况愈发分化,再加上如今“走穴”正热,单位内部创作新戏的动力匮乏,可上面又需要“出成绩”,京剧院不得不研究排新戏。
再加上京剧院手中的几个戏院同样成本高昂,如此一来,每年消耗的财政资金就是天文数字。
所以市里的意思是把一百万都拿给京剧院,甚至接下来两年都要坚持扶持京剧院,至少维持到亚运会。
说白了就是市里目前专项资金吃紧,实在不能像过去那样支持,只好让人艺来帮忙顶一顶。
钟山听着冯勤的吐槽,随口问道,“这事儿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冯勤耸耸肩,“大不了就跟老宋的做法一样,交代一下管理办法,然后给钱了事,能不能发展,随他们去。”
钟山却笑着摇头,“要我说,恐怕给钱都是个麻烦事。”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当钟山跑去燕京京剧院拜访,探讨这个钱要如何分配时,对方都有点怵头。
燕京京剧院如今的院长是史战海,一听要探讨钱的问题,就连连摆手,“不瞒您二位,到六月底,我就退休了,现在您让我主持这么多钱的分配安排工作,我不能做主。”
旁边冯勤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一个大院长竟然如此推诿。
他径直问道,“我说史院长,咱们有这么麻烦吗?四个团,一个团25万元,这钱平均分配总可以吧?”
谁知史战海头摇得飞快,“万万不可以!”
他介绍道,“你们可能不清楚,我们院这四个团,各有传承。
“其中最早的前身是燕京京剧团,奠基人是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这些人和他们的徒弟,后辈,基本都在一团;
“然后就是四大名旦当初的戏班,后来合成了一个燕京市京剧团,然后变成了现在的二团。
“三团呢,是60年成立的燕京实验京剧团,四团则是李万春、吴素秋他们原来的团,说实话,这么多名家流派都汇聚在我们京剧院,四个院团之间差别是很大的,你要是搞平均分配……哎,我……”
史战海说到一半,嘴里没了声音,脸上都是苦恼。
钟山看着眼前的老头,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