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适之对于钟山忽然之间的提议有些不解。
他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体检来了。”
“不提不行啊。”
钟山叹了口气,“昨天我看童超喝了点酒,状态也不好,他这几年都中风好几次了,只不过情况不太严重,可是我这么劝,他能听多少?”
他看看坐在对面的于适之和苏民,“眼下咱们院里退休的老同志越来越多,在话剧舞台上发光发热的这些同志们,年龄也慢慢大了,你看看这几年,好多人都是忙着忙着,忽然就不行了!去医院一查,一大堆基础病,都是这些年不注重身体落下的病根。”
“院里又不是缺钱,搞帮扶都能掏出去一百万,在我看来,再花一百万给这些‘老爷车’好好保养保养,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想吧,老方同志因为糖尿病,现在想上一回台都是千难万难,他倒下了,咱们人艺这个舞台就是少一根梁柱,要是再多躺下几个,这戏还演不演了?”
钟山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也不仅仅是因为童超、方馆德,实际上,整个人艺的核心演员就从来没有逃脱过伤病的困扰。
往前看,人艺一众老演员,无论男女,几乎都有带病工作、高烧登台的经历,蓝田野早年带病演出,更是两次晕倒在后台。
往后看,在九十年代因为各种疾病折损颇多。
患了皮肤病的任保贤,因为无法继续表演,选择结束生命。
大器晚成的谭宗尧,1998年查出肺大疱,做手术都没救回来。
演技强大如林连昆,则是2000年中风告别舞台。
虽然那一代中,最优秀的几位演员,或多或少都曾经被疾病所困扰。
然而在这个“戏比天大”的年代,带病工作甚至被视为一种精神。
再加上医疗昂贵,导致人艺的很多演不到无法坚持,几乎都不愿意走进医院,等到一发现,就几乎无可救药。
于适之闻言深以为然。
这几年的院长干下来,他自己也时长感觉到记忆里减退严重,但是为了工作,多数时候也是咬牙坚持。
苏民则是问道,“都搞体检,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前几十年,全社会讲究奉献精神,大家都是这样,得了病也照样干工作,谁都是毫无怨言。
以至于到了八十年代,“体检”这个词依然带有浓厚的奖励色彩,往往只有先进工作者、劳模,单位才愿意掏钱给他们做检查,除此之外,基本只有离休干部才能每年做体检。
钟山蛮不在乎,“咱们不张扬,不宣传就好,再说了,这事儿捅破天也是为了职工健康着想,最多被人说花钱多,可谁让咱们有这个条件呢!”
这话说的于、苏二人也乐了。
“那行,我联系医院上门,集中两天时间,把体检做完。”
“那不行!”
钟山连连摆手,“平常搞的那种体检只能做常规检查,根本查不出什么。要查咱们就直接去医院查,什么血常规、尿常规,心脏、血压检测,什么X光片,B超,都安排上!心肝脾胃肾,统统查个遍,有问题的,抓紧治疗!哦对了,还有一点。”
他补充道,“以后这个事儿,咱们年年组织,而且允许职工带家属来做,单位也补贴费用,怎么样?”
苏民有点心疼,“这得多少钱?”
“钱没了再挣嘛,要钱还是要命?这可是惠及全院的大事儿。再说了,职工家里没病没灾,工作才能稳定不是?”
眼看钟山有此一说,于适之也点头拍板。
“就按钟山说的来!至于费用,先找上两三家医院问问,咱们全院二百号人,离退休职工近百人,加上家属,符合条件的,怎么也得三五百人,这高低也是不少钱呢,咱们也来个市场化、招投标!”
苏民闻言眉开眼笑,“这主意好!估计能省点。”
没过两天,院里关于组织全体职工开展体检工作的通知就发了出去。
这通知一发出去,立刻成为了整个单位最热门的话题。
原因无他,在八十年代的尾声,单位组织体检一直还都是少部分人的“奖励项目”,如今人艺如此大手笔,直接给所有职工安排上,自然让大家格外振奋。
更不用说,哪怕是职工家属,只要想做,也只需要象征性地交10元费用,剩下全是院里贴。
这种明摆着允许员工“占便宜”的好事儿,自然没有人拒绝。
最终,一场总计人数超过六百人,为期五天,涉及十几项关键指标的全员健康体检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体检项目安排在了刚刚建成不到五年的中日友好医院。
这所医院的医疗设备几乎都是日本援助,故而配备了当时国内罕见的CT、核磁共振等“高科技设备”,可以说是此时燕京医疗检验设备最新最好的一家。
所以虽然体检工作的价格比安贞医院和燕京医院还要贵一点,最后还是被苏民选中。
钟小兰和刘环是第二天才来的。
本来钟山的亲属名额留给的钟友为和王蕴如,谁知钟友为最近蹭着教育局的机会刚查过,再加上钟小兰俩人经过了这两年的“家庭考验”,如今已经是好事将近,钟山干脆给他俩报了名,让俩人趁这机会做个体检。
中日友好医院二十层的主楼如今的北京格外气派,宽阔的停车场,穿粉色制服的护士——这些在80年代绝对是顶配。
头一次来这种设施先进的洋气医院,钟小兰和刘环还觉得颇为新奇。
俩人跟着人艺的大部队往前走,抽完了血,刘环正打算去测心脏功能,站在不远处的傅唯博指点道,“先去排X光片,那个越往后越慢!”
俩人依言来到科室外,只见这里已经乌压压排了不少人,不用说,都是傅唯博“指点”来的。
反正单位给了一上午的时间,大家也都不着急,都站在那里说说笑笑,或者干脆读书看报。
钟小兰二人跟人艺的职工并不熟悉,俩人坐在一旁聊着天,忽然后面一个衣着得体的老太太冲刘环开口问道,“小伙子,我听你们是单位组织来的?”
刘环点头,“大妈您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