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在打呼噜那一刻就已经醒了。
一睁眼,看到黑咕隆咚的一片,听着周围的脚步声和台下的鼓掌、喧哗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道具、棺材、舞台……等等,他刚才是不是打了个呼噜?
甚至这个呼噜还被舞台地板麦克风通过自己身旁那些孔洞很精准地收声、放大,然后播放给了全场一千二百多观众?
这可是首都剧场啊!这可是自己未来的工作单位啊!
如此巨大的社会性死亡,让哪怕是一向贫嘴、心大的他也绝望了。
怎么就睡在道具里了呢!还特么被搬到舞台上了!
搬到舞台上也就罢了,怎么就偏偏打了这么大一声呼噜呢?
正在懊恼的时候,地板上传来一阵震动,然后下一秒,遮盖视线的棺材板被人掀开,他迎着刺眼的光往上一看,十几双脑袋正盯着他看。
其中自然也有胡君。
对方缩着脖子嗫嚅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在里面的事儿给忘了。”
“行了行了!”
杨铁柱摆摆手,“甭扯这些了,现在怎么办?”
何冰都快哭出来了,“我,我赶紧出来吧我,我回去写检讨行吗,别开除我……”
“这是写检讨的事儿吗?”
杨铁柱有些无语,“刚才那一嗓子,现在台底下观众还在说呢,这是舞台事故!”
对于人艺这样的院团来说,从上到下,所有演出部门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舞台事故,因为这是直接关系到人艺口碑和艺术形象的东西,所以只要不是无法弥补,几乎所有人在台上都会尽量把各种问题圆回来。
旁边的林钊华指挥着下一幕的道具人员更换,此刻也走到了棺材边,“赶紧挪到位置!”
杨铁柱看他,“那‘呼噜’怎么办?”
林钊华一摊手,“时间太紧了。”
按照人艺惯常的演出要求,对于话剧表演来说,超过两个小时的演出,往往会设置15-20分钟的幕间休息,以便于观众上厕所。
但孝子贤孙伺候着差不多只有一小时五十分钟,所以没有设计幕间休息。
取而代之的,是幕与幕之间大约五分钟的时间间隔,用来调整道具、背景陈设和演员抢妆。
此时大幕关上,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在林钊华看来,实在不行就只能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钟山终于赶到了舞台上。
看到棺材旁边围了一大群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什么情况?”
杨铁柱铁青着脸指指何兵,“这小子在里面睡觉呢。”
这事儿往大了说,舞台监督也是有责任的,毕竟所有的人员、道具调度,他都要过一遍手。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还有人愿意躺在棺材里呀。
林钊华看看钟山,“怎么办,有想法没有?”
钟山扫了一眼,“加戏吧!把情节圆回来。”
他伸手招过郭东林,又看看何兵,“我给你几句词儿,你俩把这段圆上,表现的好,我做主,事后不批评你,怎么样,敢不敢干?”
何兵连连点头,“干干干!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干!”
“好!”
钟山点点头,冲着郭东林和何兵一番指挥,俩人紧急对了两遍身份、台词,杨铁柱已经过来催促。
“已经闭幕六分钟了,抓紧时间吧。”
“别急,再给他们一分钟。”
钟山拍拍何兵肩膀,“一会儿在台上别紧张,拿出你棺材里睡觉的胆子来!”
一分钟之后,大幕拉开,钟山也悄然回到了第一排的座位。
舞台上,小院里艳阳高照,饰演陈二小的郭东林正拿着个刷子小心翼翼地给棺材上漆。
此时民政局的科长忽然出现在他身前,二人一番唇舌,科长提醒他公职人员要以身作则,千万不能对外一套对内又一套。
郭东林放下油漆桶站起身好说歹说把科长送出了门,一回头,忽然棺材里又响起一声巨大的呼噜。
“哗……”
这下台下的观众们更好奇了。
而此刻,站在副台的杨铁柱、林钊华和学员们则是万分紧张地盯着那口棺材。
此刻林钊华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云淡风轻。
在他看来,钟山刚才的安排是相当冒险的。
本来假装呼噜不存在,真有人事后问起,还可以推诿是音响出问题。
可现在,为了弥补刚才的问题,不但加了一分钟的戏,还要让一个刚进学校不到一年的学员在如此紧张、未经任何锻炼的情况下做表演,一旦他在台上打磕巴,下不来台,那篓子不是更大了吗?
对钟山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那可是何兵,未来人艺的台柱子,这种舞台天分极高的人,越是场面大,越是来劲,越是情况紧急,越是能迸发水平。
不过这些他自然不可能刚跟林钊华讲。
是以此刻,副台的众人无不牵肠挂肚,生怕接下来出大问题。
早有准备的郭东林转过身,不耐烦地走到棺材旁边,伸手啪啪啪一拍棺材盖。
“哎哎哎!出来了嘿!睡美了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挪棺材板,棺材里面的何兵同时用力,棺材板登时挪开,何兵在棺材里坐起身,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杨铁柱赞道:“嘿!这个小子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