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为发誓，刚才站在王酩工作室录音棚里的20分钟，是他此生最难忘的20分钟。
看到在钟山开始用“嘴”安排所有的节奏、乐曲的时候，窦为心中还满是狐疑。
他真心不觉得有人可以只用二十分钟，就完整地唱出自己的歌词——他自己脑子里都还没影呢。
可等钟山把创作的流程走完，开嗓一唱，窦为已经无话可说了。
只需要20分钟，对面这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音乐家气质，甚至不识谱的钟山，竟然就这么拿着自己手写的歌词完整地制作出了一首歌。
窦为是无力的，因为他发现，这首歌在钟山的演绎之下，情绪递进之准确，主副歌词段落完美，以他的见识，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难得的是，这首歌在演唱上竟然也完美地卡在窦为自己的最舒服的音域和节奏上。
这一刻的钟山仿佛一个比窦为自己都要了解自己的人，挥挥手的功夫，就可以让自己用最舒服的姿势解决一切。
过音乐的窦为非常明白，这种简单背后所蕴藏的功底是多么深厚。
等窦为在钟山的指导下唱完这一首歌唱完，他彻底服了。
“钟老师，您这个作曲能力真的太强了！我、我……”
钟山看着窦为结结巴巴的样子，只是摆摆手，一脸认真地看着窦为。
“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很强！”
窦为兴奋地点头，“就像您说的，也许我真能吃一辈子。”
“的确。”钟山看看窦为，“这首歌很强，但是你还远远不够强。”
窦为的笑容忽然有些僵硬。
钟山看看一脸青春气息的窦为，脑海里全是那个中年谢顶，骑着小电动的窦仙。
那是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吗，好像也未必。
他开口说道，“你才二十岁，一切都在变，你跟崔剑不一样，我不觉得你是一个无比坚定的人。如果我现在给你做一张专辑，让你立刻走向乐坛，你可能会爆火，但是用不了几年，你就会被这个时代毁掉。”
窦为心中绝对荒谬，“哈，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
钟山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儿老登，但他还是絮絮说着。
“你成名之后，你会遇到无数漂亮的摇滚果儿，你不知道她们是喜欢你的名气，喜欢你的金钱还是喜欢你的才华。
“你也许会在人生的某些时间段沉迷其中，也许也会情不自禁地脚踏两只船，会变成当年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你觉得这一定不会发生吗？”
“除了女人，还有记者。”
钟山继续说道，“流行歌曲永远伴随着观众们的欢呼和媒体的审视。如果你受大众追捧，记者们就总会围着你，他们无限放大你的每一句话，然后断章取义，你会被这些人塑造成一个并不认识的自己，你觉得这一定不会发生干嘛？”
窦为的表情已经从刚开始的不屑变成了谨慎。
钟山看着眉头紧锁的窦为，继续问，“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一炮而红的歌手，他们一辈子就吃一首歌，因为他们红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力去创作第二首。为什么？”
窦为喃喃道，“为什么？”
钟山摊手，“因为对于创作者来说，苦难是他们的源泉，你经历过什么？什么都没有！如果你现在开始成功，你所有的苦难将会来自于舞台，来自于乐队，来自于成名之后的烦恼，来自于投怀送抱的姑娘、不怀好意的兄弟，来自于记者、媒体无限的追逐，来自于路上每一双盯着你看的眼睛。”
“如果你的创作源泉只有这些，用不了几年，你的表达就会开始扭曲，或许某一天，你会开始恐惧歌唱，恐惧摇滚本身，如果有这么一天，你会觉得那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还不到二十岁的窦为懵了。
他开始用自己贫乏的知识认真思考着钟山的每一句话，试图从里面联想出无数的画面。
只可惜人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自然也很难预料钟山所描绘的那些场景到底有多可怕。
只不过此刻钟山谨慎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他心生恐惧。
“那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去经历。”
钟山脱口而出。
“做一个真正的摇滚歌手，你要有一个强大的灵魂，有坚定的内心，有足够丰富的眼界、学识让你去容纳这一切，然后才是创作。”
说罢，钟山抬手看看手表，“现在是1988年9月24号上午十点四十五分，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们公司的签约歌手，我会跟你签一份五年长约。
“这五年里，前面的两年半，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内容，但是每个月会给你开500块钱的固定薪水。”
“那我干嘛？”窦为不解，“两年半，随便玩？”
“你可以这么理解。”
钟山笑道，“当然了，这个过程中你不会一直呆在国内，我们会送你去英国、德国、美国、香江、日本这些摇滚和流行乐最盛行的地方，帮你联系各地的音乐人和圈子。不过想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他跟窦为描绘道，“这点钱在国内或许你可以过得不错，但是出国顶多够你吃饭。
“所以也许你今天还在英国曼彻斯特街头摆地摊卖唱攒机票钱，明天你就会去美国的孟菲斯跟那群老黑一块儿吃炸鸡、做灵魂乐。当然了，你也可能在日本的红灯区里彻夜不眠，在德国跟人打架，摔碎你用来谋生的吉他——”
钟山略作停顿，“这两年半里，你可能会被骗光所有的钱，可能被偷、被抢，甚至被人拿枪指着后脑勺。
“你也可能会爱上不该爱的人，被欺骗、被背叛、被一脚踢开，欲哭无泪。你会跌倒，会摔得浑身是泥，会躺在廉价旅馆的床上怀疑自己为什么这么傻逼。
“但这一切经历，最终都会让你成为你自己，到那一天，摇滚和音乐就会自然而然的在你脑海里发生。”
“等这两年半的练习时长结束，恐怕不用我多说半个字，你自己就能捧出一张专辑出来了。”
他盯着窦为迷茫的眼睛，“到时候，才是你名扬全球，足以代表中国摇滚的时候。”
一番话说完，青春年少的窦为被这一张充满了野性、冲动和无限可能性的“大饼”狠狠地征服了。
别说一个月给五百块钱了，这样复杂的经历，不给钱他都跃跃欲试。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签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