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整个日新月异的燕京城里，已经开业三年多的蓟门饭店绝对算不上是最新潮、最时髦的。其六层楼、三百间客房的规模哪怕是在所有可以“涉外”的宾馆里，也只能说是中等。
对于蓟门饭店来说，唯一值得称道的事情，大约是酒店恰好位于蓟门桥北，可以看到燕京八景之一的“蓟门烟树”景观。
这个景观说的是此地原本是一片夯土城墙，后来有树长在城墙之上，远远看去，“树木蓊然，苍苍蔚蔚，晴烟拂空，四时不改”，因此得名。
但钟山来了之后就发现就连这个也是扯淡。
此刻的饭店包间里，包括郑小龙、汪硕、马未督、冯晓刚都凑在窗户前寻找那并不存在的风景。
只可惜眼下那里是一片重修的公园，寿命比蓟门饭店还短，所谓古风，早已荡然无存。
“歇了吧歇了吧！”
汪硕一脸败兴地咋呼着，“这树都伐了几圈儿了？还看个屁！”
旁边的冯晓刚咧嘴一笑，张罗道，“硕爷说得没毛病，来来来，咱们坐下喝茶，慢慢聊！”
几人回转身来，但也都不坐到餐桌上，而是围在餐桌一旁的沙发区吞云吐雾，随意地侃着大山。
侃大山的时候，最意气风发的莫过于汪硕。
1988年对于汪硕来说，是格外不同的。
这一年，他的四部小说作品接连改编成电影，米加山拍了《顽主》，黄建新的《轮回》，改编自《浮出水面》；叶大英《大喘气》，改编自《橡皮人》；夏刚则是拍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从年头到年尾，四位知名导演，四部都市主题电影，让汪硕成为了整个文艺圈最耀眼的明星。
眼下刚到秋天，就已经有评论家把今年叫做“汪硕年”了。
如此巨大的声名，各种采访、关照、崇拜、讨好，让汪硕整个人顾盼自雄，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哪怕此刻侃大山，他也是红光满面，兴致盎然，时不时洒出一片爽朗的笑声，成为了整个聊天的中心。
文化人的聊天，跟后世的论坛键政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大家从民生话题谈到国际大事，从历史人物谈到圈内作品，突出一个喷起来没完。
尤其今天汪硕主动带着节奏，气氛更是如此。
直到天色暗下去，服务员推门上菜了，郑小龙才终于站起来，“来吧，吃饭吃饭！”
出乎钟山预料，蓟门饭店的菜肴倒是颇为精致，郑小龙又拿了几瓶上好的汾酒，这顿饭吃得相当体面。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温度略略上升，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聊天的兴致也愈发高涨。
汪硕喝得头上冒汗，伸手把马未督面前的那本《记者文摘》拿过来扇风。
一边扇风，他一边对着郑小龙催促。
“我说，你丫也甭绕圈子了，今儿都是铁瓷，有什么话你就抓紧撂吧！”
直到此时，郑小龙才终于开口讲起了自己请吃饭的原因。
“咱们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不过事情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我再讲一遍……”
原来，自从人艺这两年搞棚拍，持续制作出一系列经典作品之后，在燕京电视台中心的郑小龙一直看在眼里馋在心里。
打定了主意要“摸着人艺过河”的郑小龙从去年开始就反复劝说中心主任路晓威，又专门写申请报告向燕京电视台讨要经费。
只可惜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所以虽然郑小龙总来人艺反复“学习”，却一直没有付诸实践。
直到今年，《过年》拿了飞天奖，原本还担忧人艺搞的这些棚拍作品过于“娱乐”的燕京电视台再也找不到不批经费的理由。
于是八月份，终于搞来了两百万特批经费的电视艺术中心寻摸了一圈，掏钱买下了西山脚下工程兵某部训练基地的两个废弃篮球场，将它们改造成了摄影棚。
眼看着摄影棚的改造工作即将步入尾声，如何充分利用新投资的摄影棚这个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一直主张搞摄影棚的郑小龙身上。
“现在台里面给我们中心下了要求，这部摄影棚，一年至少要能完成50集的产量，五十集啊——！”
郑小龙自嘲道，“摄影棚是装完了，我也快完了。”
大伙儿一听都笑了。
笑过之后，郑小龙还是催促道，“玩笑归玩笑，摄影棚要是玩不下去，我可就玩去了！列位，我今天大出血不为别的，就为了找大伙儿支支招，咱们聊聊有没有什么棚拍的好点子？”
话音落下，他先朝一旁的汪硕望去，“硕爷，今年你风头最大，你说说？”
汪硕闻言，也不客气，“要我说，你们也跟钟山他们学学，弄丫情景喜剧得了！你看看我跟梁佐弄内个《小院人家2》，120集！直接完成任务。”
郑小龙对这个建议倒是不排斥，他顺杆儿爬上来，一脸希冀地看着汪硕，“那硕爷您有没有空，给我们弄一个？”
“我？”
汪硕指指自己，尴尬地笑笑，“这《小院人家》当初是钟老师设计的好，再说了，我主要负责把握语言节奏，剧本那都是梁佐他们弄的！”
郑小龙闻弦歌而知雅意，扭头看向钟山，“那您这位爱徒……”
钟山摇摇头，“他忙着弄《地下交通站》呢，眼下正是忙的时候，三两个月脱不开身。”
郑小龙有些失望，他又看向其他几个请来的编剧、作家。
大家虽然对于创作都颇为在行，但是一说搞五十集、六十集的篇幅，所有人都没有这份儿经验。
问到最后，众人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钟山身上。
马未督干脆指指钟山，“我说，您不如跟钟老师讨教讨教。”
郑小龙哪能不明白这个，只是他明白找钟山合作那是明摆着让对方为难，所以不太好意思罢了。
毕竟钟山手底下也这么大一个电视剧制作单位，有好点子自己不拍、不用，上赶着送给外面，就算是钟山大方，单位里其他人就真没有意见吗？
他今天之所以请钟山，主要也是因为对方在行业里经验最丰富，声望也高，跟自己关系又好，所以拉过来借势罢了。
要说请钟山给自己搞剧本，他也就是做梦的时候想想。
所以此时他哪怕听到马未督的话，也只是尴尬一笑，摆摆手准备搪塞过去。
谁知他还没开口，钟山反而开口了。
“我还真有一个一炮而红的点子，只不过这个点子艺术性不高。”
郑小龙闻言喜出望外，“艺术性不高那不要紧，先聊聊嘛！多多益善！”
旁边冯晓刚也帮腔，“钟老师您哪点儿都好，就是忒谦虚，您觉得艺术性不高，那对我们中心来说，也满够用啦！”
此刻，一群人都好奇地望着钟山，想要知道钟山所谓的“艺术性不高”的点子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钟山伸手从汪硕手中薅过了那本《记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