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上班的人都很清楚，如果在走廊里跟领导相遇，那是有标准套路的。
如果你远远地遇到领导，往往要装作忙碌别的事情或者低头走路，直到双方的距离只有三五米时，才开始使用“眼神接触+微笑+称呼+小幅度肢体语言”这一套连招。
其中眼神接触的时间一定不能太长，一方面不够礼貌，第二方面容易让领导误以为自己找他有事。
从普通职员一步步走上去的领导们自然更加深谙此道，所以也会配合对方的连招，使出“目不斜视+四方步+颔首招呼”一套应对方式。
可今天真的不一样。
胡其名分明感觉到，这些人都是远远地偷偷观察自己，走近了打招呼时，虽然姿势动作相同，声音却意外的压低了一些。
虽然心中奇怪，但他也没有过度关注，只当是自己没有再进一步的消息出来之后，别人背后有所议论。
哼，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胡其名心中暗暗鼓劲儿，只要他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计划，早晚都能站上更大的舞台。
早晚让你们这些人高攀不起！
如此想着，他推门走进办公室，伸手掀开茶杯盖，发现还是空的。
他顿时有些不满，伸手拿起电话就要到办公室。
等人接起来，他也不管对方说什么，直接质问道，“你们怎么搞的，我都来半天了，屋里连壶热水都没有？”
骂完了，他也不等对面道歉，直接把电话挂断，然后拿出自己写的东西继续修改起来。
自从前年，电影局从文化部门转划到广电部门下面之后，上面的领导层全都调换了。
如今胡其名上面的大领导是艾之生，下面主管电视、电影工作的领导则是之前在央视当台长的王风。
胡其名揣摩着王风的行事风格和喜好，一点点修改着手里的文件，不多时，门被敲响，然后办公室的小张提着水，拿着对折起来的报纸挤了进来。
他嘴上自然是连连道歉，胡其名也不理他，只是埋头工作，等到对方沏好了茶水，摆好了报纸，他才抬起头来，摆起了架子。
“你们这些年轻同志，日常工作还是要用心啊！我平常怎么跟你们说的？简单的事情重复做，重复的事情用心做！你扪心自问，到底用没用心？一点小事，足以管中窥豹！还是要加强学习！”
“是是是……”
小张连连点头，又是一番道歉，说完之后，才指指桌上的报纸，“领导这是今天的报纸。您……”
胡其名不满地打断，“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指导，行了，你出去吧。”
“哎，是是是。”
小张欲言又止地看看胡其名，还是低头出去了。
胡其名继续埋头修改了半天，等全部弄好之后，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通读了几遍，觉得没问题了，才重新誊抄一遍。
等到一切做完，他抬手看看表，正好十点半，正是找领导汇报工作的最佳时机，完美！
心中默默高兴片刻，他拿起手中的资料推门出去，上了两层楼，到了王风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理了理衣领，才抬手敲门。
“进。”
王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胡其名推门进去，满面春风地拉开椅子，半边屁股坐下，抬手把自己写好的计划书递了过去。
“领导，最近我在影视行业上有一些想法……《末代皇帝》横扫奥斯卡，创造了一个影史奇迹，我觉得这样的外国人拍摄中国故事的路是可以复制的……
“我是这么想的，通过安排燕影厂与燕京人艺、贝托鲁奇三方共同合作，在《末代皇帝》之后再次续写传奇——比如贝托鲁奇此前跟我提到过的《人的命运》——当然了，这份计划书很多细节还拿捏不准，还请您帮忙审阅，提提意见。”
“哦？”
王风放下手里的稿纸，审视了他半天，才伸手接过来。
胡其名看着王风翻阅完毕，然后放在桌上，居然没有提问、没有质疑、也没有表扬，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主动开口，“领导您看……”
王风忽然笑了，“老胡啊，你在燕影厂干了五年，现在快要交棒了吧？”
“啊？呃，是这样。”
王风点头，“那就安安心心把手头的事情办好，打扫干净屋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胡其名莫名其妙地碰了个软钉子，却也知道这场对话聊不下去，只能转身出去。
没得到王风的首肯，他却不肯放弃。
看看时间还早，他干脆扭头朝不远处艾之生的办公室走去。
心中暗暗想，老王你不处理问题，可别怪我直接找大领导了。
站在艾之生办公室门口，他定了定神，还没伸手敲门，这次门直接开了。
几个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一看到胡其名，都是一愣。
艾之生越过几个人的背影看到站在门口的胡其名，忽然笑了。
“我以为是谁，这不是咱们广电的大明星嘛！快进来吧！”
胡其名闻言，顿时心花怒放。
看来这把有了！
只是出去的这几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回事？
他只道这些人是奇怪、嫉妒，一时高兴就没往心里去。
坐在艾之生对面，他把刚才对着王风说出来的词儿照旧说了一遍。
这次艾之生连看都不看了。
他敲敲这份稿子，反问道，“你嘴上说跟名导合作，跟人艺合作这些，就是想利用燕影厂的平台，把贝托鲁奇和钟山请过来，一起再冲一次？”
“没错！”
胡其名立刻表起了决心，“我有信心，也有能力完成这个计划，一定让中国的电影事业在世界舞台上再放光彩！”
“哈哈哈！”
艾之生忽然笑了，胡其名见状，也陪着嘿嘿笑起来。
谁知下一秒，对方忽然拉下脸来，眯着眼睛讥讽道，“你平常就算不读书、不看报，难道连个广播都不听吗？关于你们燕影厂的消息都传疯了，你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
“啊？”
胡其名顿时方寸大乱，根本不明所以。
见胡其名呆愣的样子不似作伪，艾之生冷哼一声，把桌上的报纸捏起来扔了过去。
胡其名接过报纸，连翻都不用翻，就看到了头版上那一行硕大的字。
【百名作家、编剧集体发文宣告：无限期停止与燕影厂合作】
“这、这……”
胡其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凑在一起，怎么就那么荒诞呢？
他抬头看看艾之生，这次终于看清了对面铁青的脸色。
再次低下头，他一个字都不敢遗漏地快速读完了整篇新闻，整个人大彻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昨天张泽宇找自己时一反常态。
怪不得今天所有人看到自己都眼神奇怪。
怪不得小张提醒自己看报纸，怪不得王风那几句话……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