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下一刻,无边的郁闷和怒火立刻从他的心底爆发出来。
“他们凭什么!”
胡其名失态地站起身,连自己的腿不小心带倒了身下的椅子也来不及处理。
他失声问道,“这是哪个混账记者报的新闻?这些人凭什么封杀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
艾之生怒其不争地看看胡其名,“就凭人家手里有公道,就凭他们搞出了声势,就凭领头的人是钟山!”
“反倒是你,这么点儿事儿都处理不好,让人家抓住了把柄。”
他冷嘲道,“人家钟山都打到你头上了,你还想着拉人家合作呢?”
胡其名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涨红了脸,哆嗦了半天,一脸委屈地冲着艾之生哭诉。
“领导,这种事儿可不能姑息啊!他今天上百个人凑在一块儿,就封杀我们燕影厂,明天凑个一万人,是不是广电的话都不听了?这样下去那还了得?”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机一动,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扶起地上的椅子,急促地说道,“我看这种倒翻天罡的事儿,应该尽早禁绝——他们封杀我们,我们整个广电就该出手,反过来封杀他们!
“他们联合,我们也联合!
“我这就代表燕影厂,联合全国十六个电影厂集体发声,我们反过来封杀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
艾之生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心想如果这个胡厂长碰到别的茬,这样的应对确实也不能说错。
可是他也不看看对面什么阵容?
这个海马工作室,站在前面的是钟山、汪硕,王濛、英若成这些人,背后呢,那是人艺,是曹宇,是巴老,这么一群人,他也敢玩以大欺小那一套?疯了吧,这些人是真能上达天听的。
更何况……
他摇了摇头,“老胡啊,别说了,别说了!”
“不一定吧!我们、我们肯定——”
“你冷静点!”
艾之生看着急得大冬天满头是汗的胡其名,“你说的这些,已经晚了!西影、沪上、武汉这几个制片厂都发声明了,坚决维持保护编剧们的权益!”
“而且他们都跟海马工作室签约了,不但认可海马工作室对于编剧报酬水平的倡议,而且也愿意遵守相关的编剧合约约定……
他敲敲桌上的报纸,“你说的这些事情,人家早就想到了,也早就做到了,你呢?你早干嘛去了?”
听到这些,胡其名的心彻底凉了。
他一屁股坐在艾之生对面,眼神有些呆滞。
几个大型制片厂都乐意支持钟山,自然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的利益。
想想也是,这么一群站在国内编剧圈里的顶尖名字,几乎就是优秀作品的保障,谁不想用这些人?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上百人,都是名人!
过去编剧们都是作家充任,很多都是散兵游勇,可现在呢?人家抱团取暖了!
这时候投资自然是最容易有回报的,如果这次海马拿别人杀鸡儆猴,他也愿意站海马这边。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
他艰难地问道:“就因为这点事儿?一个署名?一两千块钱?”
“这种事儿算什么?全国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们……”
艾之生看着还在念念叨叨为自己辩解的胡其名,心里已经把这个人放弃了。
作为上位者,其实这一次艾之生是乐于见到海马工作室这样的团体来“闹事”的。
当前电影改革的各种问题、矛盾里,编剧署名、创作自由、权益维护这些事儿都只是小问题。
但就是这一个个悬而未决的小问题,让整个体系千疮百孔,人心涣散。
张泽宇这事,海马为了这事儿封杀燕影厂,可是实际上要求也并不高,就是让燕影厂公开道歉、赔偿、恢复署名,平心而论,真的过分吗?
只要燕影厂肯低头,封杀的事情自然可以慢慢再解决掉。
胡其名不懂吗?当然不是。
实在是他不愿意承担晚节不保的结果,也怕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一切难道不是他的管理问题造成的吗?
广电部门是电影厂的直接领导者,如今上面在推电影改革,矛头直指电影厂。
而电影厂这样的大单位,难道他说句话,对方就会全部照办?
哪这么容易!阳奉阴违、听调不听宣的多了!
所以艾之生身上同样有压力。
如今海马这样的民间编剧团体出现,虽然闹了事,揭开了疮疤,但也给了他们这些上级部门一个插手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老胡啊,我看你状态不太好,回去休息吧。但是燕影厂的事,你一定要在自己卸任前处理好,不要给后来人留包袱。”
眼看艾之生都不维护自己,胡其名此刻如丧考妣。
原本幻想着在自己卸任前搞一波大的,来个一战成名天下知。
这下好了,确实一战成名天下知了,只可惜主角不是他,而是海马工作室,是那个该死的钟山!
他心中一阵怨愤,恨不能把这个家伙给撕了!
可是片刻之后,他又颓唐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走出了艾之生的办公室。
几天之后,在记者们的追问和海马工作室持续的“炮轰”之下,燕影厂在法庭之外光速跟张泽宇达成了和解。
不但重做片头、恢复署名,赔偿稿费,还在全国几个主要报纸上公开登报道歉。
虽然道歉内容选择的都是报纸角落里的豆腐块和中缝,但对于一直等待公正的张泽宇来说,这依旧是一场大胜。
经此一役,海马工作室的立威计划初战告捷。
“一战成名天下知啊!哈哈!”
昆仑饭店,窗外是纷纷的雪花,海马工作室里,此刻众人正在屋里涮火锅。
汪硕抖着手里的报纸,笑得格外爽朗得意。
旁边的张泽宇则是端着酒杯冲着钟山几人感谢道,“我真没想到,一个拖了几年解决不了的事儿,咱们海马工作室愣是给我解决了!谢谢大家!谢谢钟老师!这杯我干了!”
“客气了!”钟山笑道,“我们也要感谢你啊!要不然哪有这样的机会?”
梁佐乐了,“这样说,那我们第一个得感谢胡厂长喽?”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马未督则是问道,“钟老师,这燕影厂服了软,我们怎么办?解决封杀吗?”
“当然!”
钟山点点头,“我们跟制片厂不是敌人,我们要的是维护编剧们的权益,只要愿意合作的,大家都可以谈!当然了,胡厂长就算了!”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点头。
一个即将卸任的领导,恢复关系也没意义,等下一任厂长来了,去给他送个业绩,岂不是皆大欢喜?反正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汪硕此刻放下报纸,“我说钟山,咱们下一个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