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听着杨铁柱的解释,不由地摇头失笑,“无所谓,反正内部试演,观众多少都不重要,后台准备得咋样了?”
“都准备好了!”
杨铁柱指指舞台上搭建的陈设,又特意敲了敲地面,“昨儿个特意检查了一遍旋转台,你就放心吧!”
钟山点点头,从后台绕出来,去前排跟于适之一起等着迎接过来看戏的领导。
见到钟山,李领导亲切地拍了拍钟山的肩膀,“你们这群编剧啊,尽给我出难题!不光《霸王别姬》大胆,你跟汪硕弄的这个海马工作室,也是很大胆啊!还敢‘封杀燕影厂’?”
钟山闻言坦诚笑道,“领导明鉴!我们也是想帮助咱们文化行业在新时期展开市场化探索嘛!”
李领导脸上笑容依旧,“愿意探索是好事!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好,虽然你们现在的一些做法还很幼稚,但对于行业发展也是有益的……当然了,封杀电影厂这种事儿,还是要少做。”
钟山赶忙答道,“已经在计划跟燕影厂谈合作了!”
“嗯,那就好……行了,不说这些,咱们看戏、看戏!等看完了,去你们后台聊!”
几人寒暄完毕,各自落座,跟在旁边的梅葆九特意跟钟山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了他的身后。
话剧版《霸王别姬》终于要开始了。
……
英答拉着江文赶到人艺的时候,剧场里开戏的钟声已经响过。
眼看着已经来不及去找座,俩人干脆钻出去绕到了后台。
凭借着自己这张脸,英答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副台,俩人找了个不碍事儿的地方一屁股坐下,英答拍拍脑门儿上的热汗,“总算是赶上了。”
江文则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刚刚上场的一队光头娃娃。
大幕还未拉开,京胡已经率先响起,紧接着就是细密的锣鼓点。
然后少年们率先登场。
这些娃娃口中呼喝喊着口号,所有人都是双臂平举,行进间踢腿过肩。
直到一队人全都走上舞台,这才开始展示出不同的练功姿态。
光头娃娃们抬腿、拉筋、扎马步、走圆场,站在旁边一位穿着大褂,面带凶相老师冷笑着拍打着手里的藤条刀背。
正是吕齐饰演的关家戏班掌门人关师父。
“他是人的,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
“只要有戏就有咱们梨园行!可自打有唱戏的起,哪朝哪代也没有咱们京戏这么红过!你们算是赶上了!”
娃娃们一边苦练,一边齐声高高呐喊,“没错!”
老者笑道,“各位爷,您就好好练吧!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哪怕是今天要来挂牌唱戏的段老板、程老板,他们当年,也是关爷我训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提高,“富贵还是受穷?”
“富贵——”
“吃苦还是认命?”
“吃苦——”
关师傅一抚手,“好!再给我背一遍!”
此刻锣鼓点步入最高潮,扎着灰色短打的小子们忽然都直起身,齐刷刷站成一排,呐喊道:
“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
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技之能。
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
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话音落下,此刻锣鼓点忽然戛然而止,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一曲苦涩悠扬的京胡幽幽响起,孩子们两侧散开,大幕缓缓拉开。
《霸王别姬》的第一幕就在剧场观众们的掌声中开始了。
前面这套提神提气的开场后,台下千余双眼睛此刻睁得雪亮。
此刻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之上,想知道这个被人艺内部定义为比肩茶馆的作品,究竟要怎么来讲这个京剧故事。
舞台深处,一座足有十米之高、两层楼阁般的旧式戏台巍然矗立,雕花的檐角挑起鎏金的云纹,两侧朱漆柱子上的楹联墨迹淋漓。
戏台前方,两排八仙桌错落摆开,桌上是青花盖碗与红漆茶盘,条凳上的粗布坐垫已被磨出毛边,处处透着老戏园子那股子经年累月的烟火气。
沏茶倒水的伙计拎着紫铜大壶穿梭其间,半大的报童抱着香烟匣子凑在桌边,扯着变声期的嗓子喊“哈德门”“大前门”。
堂倌们则把手中的热手巾板儿耍得上下翻飞,雪白的面巾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楼上堂倌的手里,递给看客,擦过脸后再甩回,动作麻利得像杂耍。
戏楼里人声鼎沸,瓜子壳落地的细碎声响与杯盖碰碗的叮当交织,就这么把所有人带回了1937年的燕京戏楼。
台下的梅葆九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地差点站起身来。
戏剧的真实让他忽然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此刻这些等着看戏的票友们口中议论的则是两件事。
一件是上周在这看戏的大帅匆匆离去和日本人发动进攻的事情。
而另一件则是今天这出戏的演员:段小楼与程蝶衣。
老客们讲述着两位名角儿的发迹经历,那边修宗迪饰演的剧场经理穿着一袭绸缎长衫为“袁四爷”引着路。
与此同时,整个舞台忽然转动起来。
热闹喧哗的戏台依旧保持着他的样子,却整个横了过来,把此刻后台的隐秘场面同时展示给观众。
左边是前台,宾客如云,锣鼓正催。
右边是后台,油彩未干,行头半挂,镜前的身影正描眉画眼,嘴里念念有词。
两幅画面平行铺展在观众眼前,如同时空被对折,过去与当下、台前与幕后、虚构与真实,竟在同一双眼睛里同时盛开。
台下的观众们都叹为观止地鼓起掌来。
而第一幕的故事,便在这戏台横转的一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