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莉徐徐吐着气,先是看了旁边的钟山一眼,才解释道,“这个动作主要是利用舞蹈演员后仰的身姿,来具象化《千里江山图》中山峰险要、陡峭的形态,所以我们取名叫做‘险峰’。
“险峰……”
王坤此刻眉飞色舞,“无限风光在险峰啊,这样能结合服装、山水画和舞蹈动作的技术真是不多见。”
虽然王坤是搞音乐出身,但是在东方歌舞团做团长这几年,团里的艺术创作她都要经手,自然对于刚才这个动作的难度一清二楚。
这个动作需要舞者将身体慢慢向后倾斜,直至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形成一种如同山石般的几何状态,必然需要非常强的平衡能力和腰腹核心力量。
钟山在旁边笑道,“她说的这是技术名称,我平时对这个动作有一个更简单的称呼,就叫‘青绿腰’!”
“青绿腰!啧啧!你别说,你这个名字反而更容易记一些!”
旁边的张忠培笑道,“听着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想起动作是什么了。”
与他们不同,旁边的舞蹈指导眼里全是对于未知的渴求,“小莉,还有什么动作,都演示一下吧!”
刘小莉点点头,继续把《入画》阶段群舞的各种姿态一一展示出来。
静待、望月、落云、垂思、独步、卧石……一个个或动或静的动作表演出来,将山峦起伏的各种美好形态展露无遗。
王坤手里拿着剧本,看着这一个个舒展灵秀的动作,心里对刘小莉的看法在渐渐改观。
这些大量涉及专业动作和美学展示的舞姿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想出来的,显然每一个姿态、动作,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思考。
能做到这些东西,刘小莉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舞蹈演员了。
等到刘小莉开始展示第六幕的群舞动作和男演员的舞蹈设计,王坤更加笃定这一点。
如此扎实的准备工作,可以说刘小莉已经基本把这部舞剧前前后后的工作都想到了。
而一旁的张忠培的感悟则更直接。
千里江山图的历史他格外清楚。
所以此刻他看着刘小莉的各种舞姿,脑子里构想着“少年王希孟”将这些锦绣山川绘入图画的场景,终于相信了舞台上确实能够复现这样的绘画奇迹。
他忽然觉得当初答应钟山做这部舞剧大概是自己在博物院院长位置上做的最正确的一个选择。
当初他之所以答应,完全就是奔着要文物的可能性来的,毕竟故宫除了挂个名,需要付出的东西约等于零。
可没想到,几个月过去,钟山是真的要把《千里江山图》的唯美意境在舞台上展示出来了。
凭借自己的舞姿征服了现场所有人之后,刘小莉乘胜追击,继续按倒叙方式将前六幕的剧情和舞蹈设计连描述带表演,一五一十地展示清楚。
如此花了足足三个小时,刘小莉终于把整部舞剧讲了个一清二楚。
随着那些原本写在纸上的“舞蹈设计”,一点点变成了活生生的、可以对话的东西,完成了讲述的刘小莉也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轻盈、清醒的感觉,不是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万事皆在掌握的确定感。
钟山坐在一旁,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忐忑纠结,到后来的落落大方,再到最后越讲越生动,越讲越形象,心中愈发高兴。
自古万事开头难,有了今天这一遭,刘小莉在舞蹈编排方面的信心就建立起来了。
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忐忑不安地捧着设计稿等待审批的年轻舞者,而是成了一个能够为自己的作品辩护、阐释、甚至重新创造它的创作者。
果不其然,刘小莉整个讲完,东方歌舞团的领导们齐齐拍板通过。
王坤更是直言,“小莉啊,这出舞剧的关键角色还是得你亲自来,除此之外,编舞和技术指导的工作,也都是你的!好好干!咱们东方歌舞团的未来就看你的了!”
刘小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谦虚地推让。
她迎着王坤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说罢,她看着在场的单位领导,“您各位请放心,我会把每个群舞演员的走位和情绪转换都做成训练方案,确保每一个舞蹈演员、每一场演出都能够打动人心。”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感觉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可也没有那么难。
结束了汇报工作之后,钟山拉着张忠培悄然离开。
刘小莉在单位忙了一天建组的事儿,前前后后操持着,体验着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却也觉得有滋有味。
等到晚上,夫妻俩再次躺在床上,刘小莉低声述说着今天的经历,语气比前一阵轻快多了。
说到最后,她忽然扬起修长的腿,一个转身坐到了钟山身上。
娇俏的身躯伏在钟山身前,她耳语道,“说了这么多,你今天是打算惩罚我,还是奖励我呢?”
钟山伸手抚过她修长结实的腿,感叹道,“你这双腿,不知道跳过多少支舞,今天第一次踩到地面上吧?”
大手沿着双腿逐渐向上,“往后啊,一步步脚踏实地,等过了山,你的眼界就开阔了。”
刘小莉感受着他作怪的手,嗔怪道,“怪不得你眼界这么开阔,原来早就过了两座山了。”
“嘘……”
钟山打断了刘小莉的话,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扭头看看一旁酣睡的闺女,确认无误之后,这才蒙起被子,你侬我侬地纠缠在了一起。
打从这一天开始,刘小莉就成了大忙人,排戏远比当一个纯粹的演员要复杂得多,各种事情就要经她处理。
媳妇儿忙得风风火火,钟山这边,筹备排练了半年多的话剧《霸王别姬》也终于搬上了舞台。
首场内部试演安排在一个周五下午。
这天上午,钟山刚去昆仑饭店处理完了海马工作室的工作,等到下午三点多,他才赶到后台。
刚到后台,他就觉得不对劲。
他扭头问旁边担任舞台监督的杨铁柱,“柱子哥,今儿个不是内部演出吗,怎么这么乱?”
杨铁柱直摇头,“嗐!还内部呢!你看看外面!”
钟山闻言,扒开侧幕条偷偷瞥了一眼。
好家伙,整个剧场里满坑满谷,甚至最后一排、走廊、乐池都还有加座的板凳。
“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
杨铁柱笑道,“现在外面都传说这部戏要被毙,所以大伙儿都抢着来看。”
结果人艺排出内部演出的计划之后,本来只邀请了一些文化部门的同志。
这个消息可是不知怎么的传出来,整个燕京乃至全国所有文化界的人士都开始通过各种关系索要内部演出的门票。
到最后居然把这几场内部演出愣是搞成了全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