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三毛和吴燕燕便离开了东新大队，胡文娟没有同行，原因很简单，老李家众人要参加“春晚”，今晚这顿象征着“大团圆”的年夜饭，干脆挪到了大年初二的晚上。
回城路上，吴燕燕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片场，又想起那气派的四合院、精致的茶具、时髦的唱片机，以及二嫂提到的各种集体福利，心中百感交集。
突然，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身旁李卫军的袖子，低声问道：
“你后悔吗？”
三毛一头雾水：“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当兵啊！你要是没去当兵，说不定也能跟你二哥一样，弄个公社副书记当当。”吴燕燕随口解释道。
据她所知，李卫军是跟他二哥一起下乡的，他二哥一路高升，现在都成公社副书记了，相比之下，李卫军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排长。
没办法，现在是和平年代，部队里面的升迁太难了。
“你想多了，我的理想就是当兵，怎么可能会后悔？再说了，我爸他从小就教育过我们，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三毛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说实话，从他记事起，总共就吃了那么一两年的苦，而且都快忘光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物质条件并不看重，一心追求自己的理想。
吴燕燕闻言，忍不住羡慕道：
“李卫军，你爸真开明！不像我爸，从小把我管得死死的，这也不准干，那也不准干，简直就是封建大家长。”
“嗐，其实都一样，我爸也经常管我们，只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喜欢讲道理，只要我们有理有据，他基本上都不会过分干涉。”
三毛回应道。
吴燕燕感慨了两句，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那座四合院，你打算怎么处理？就这么空着吗？”
“不然呢？你有什么想法？”
三毛耸了耸肩。
“二嫂跟我说，可以帮我们租出去，一年下来能租个三百来块钱。”
吴燕燕趁机说道。
三百块钱真不算少了，她现在每个月的津贴，也才六块七毛五，别看她爸是师长，家里一样过得紧巴巴的。
三毛惊讶道：“能租这么多？”
要知道，像他们家居住的那个三进四合院，每间房的租金也才一两块钱，三百块都能租下整座四合院了。
“说是租给长城电影公司当宿舍，政策允许的。”吴燕燕轻声解释道。
三毛想了想，很快摇摇头：“算了，太麻烦了，我手上攒了差不多五千块钱，足够咱们俩平时花销了。”
“五千块？你哪来这么多钱？”
吴燕燕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真是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一部分是这几年的津贴，一部分是家里补贴的生活费，大头是我小妹支援的，每年都有七八百块钱。”
三毛也没隐瞒。
说来挺惭愧的，他和小妹从小就是“死对头”，没想到长大后，小妹一点都不记仇，有好处也没忘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平时除了寄钱，还会给他寄各种吃的和用的，战友们都很羡慕他有一个如此贴心的好妹妹。
“小妹？”
吴燕燕满脸狐疑。
“你可别小看我妹，我们家最有钱的就属她了。”三毛神秘兮兮道。
“难怪你妹房间里，摆了那么多好东西，原来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吴燕燕恍然大悟道。
昨晚参观“小姑子”房间，着实让她大大震惊了一回，那么多好看衣服，那么多鞋帽，那么稀罕的好玩意儿，随随便便一个就要几十上百块钱。
“这下放心了吧？等回去后，我就把存折交给你保管。”
三毛主动让出了“财政大权”。
吴燕燕一听，顿时感动得不行：“你不怕我把钱都花光了？”
“花光了也没事，等缺钱了，我再跟小妹借。”三毛摆摆手。
“你一个个当哥哥的，好意思伸手跟妹妹借钱？不要面子啦？”
吴燕燕揶揄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兄妹关系好着呢！况且又不是不还。”
三毛不以为意道。
“不过说真的，你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确实比一般家庭要好。”
吴燕燕发自肺腑道。
这两天跑下来，从大姐、大嫂和二嫂的热情周到，到小妹毫无保留的分享与支持，再到大哥等人的真诚以待，最后还有“公婆”的开明体谅，都让她深深感受到了这个大家庭的凝聚力。
不像她家，虽然也是高干家庭，但兄弟姐妹之间为了攀比、为了各自前程、为了父母的那点“余荫”，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引起了多少矛盾。
三毛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禁有些发虚，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小时候就是个刺头，处处跟大哥作对，还总喜欢拆小妹的台，全家就他最能折腾。
“咳，可能跟家庭氛围有关吧！”
“有道理，看得出来，叔叔阿姨都不是那种古板之人，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文化素质有关，我爸小学都没读完，就喜欢用部队那一套管人。”
吴燕燕认真地点了点头。
……………………………………
晚上的年夜饭，李赵氏和李来贵是在老宅吃的，两位老人都没有去“春晚”现场，毕竟年纪大了，几个小时根本坐不住，还是别给小儿子添麻烦了。
吃完饭，李耀祖迫不及待地将八仙桌挪到墙角，腾出了中间最宽敞的位置，几张方凳、马扎，甚至从小叔家搬来的躺椅，呈半圆形摆放着，正中央摆着一台外壳精美的日本收音机。
李来贵坐在最靠近炉火的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拿着一把茶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墙上的挂钟。
李赵氏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进进出出，一会儿端来一碟炒瓜子，一会儿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都坐好了，瓜子皮别乱扔，明天大年初一不能动扫帚……”
虎头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抱怨道：“怎么还没开始啊？”
“快了，还有十五分钟。”
钱桂凤连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广播早就通知过了，“春晚”八点整开始，这是李大会长决定的，就是为了不打扰大家伙吃年夜饭。
看到小女儿想要伸手去摸收音机，贺佳赶忙一把拉住：“芳芳乖，别动，等会儿就能听见小姑姑唱歌了！”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赵荷花赶忙跑出去开门，一看是大丫一家，立马转头朝屋内喊道：“爸、妈，招娣和国光他们一家来了……”
李赵氏迅速迎了出来，从大孙女怀里接过三宝，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