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四九城,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首都石雕厂家属院里的老槐树依然绿着,但早晚的风已经开始带了凉意。
阎解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会计基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书本,落在院子外面那一大片新盖的楼房上。
“解娣!发什么呆呢?”胡母的声音从公共厨房那边传出来,“灶台快灭了,去帮我拿捆柴过来。”
“哎,来了。”
阎解娣放下书,起身朝放柴火的地方走去。
她刚抱起一捆柴火,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解娣!解娣!好消息!”
她回头一看,胡明正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什么好消息?”阎解娣放下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房名单下来了!”胡明把那张纸递到媳妇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咱俩的名字都在上面!最东边的那一栋家属楼,三楼,两室一厅,带厨房和厕所!”
阎解娣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首都石雕厂第三批职工家属楼分配名单”,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名字,终于在倒数第三行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胡明、阎解娣。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是我们的?”
“那还能有假?”胡明用力点了点头,“我刚从厂部办公室跑回来,亲眼看着名单贴出来的,咱俩排在第三批,后天就能去领钥匙了!”
阎解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眼眶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结婚三个多月了,她和胡明一直挤在婆家那间小房间里,虽说公公婆婆待她不错,但一家四口挤在不到五十平的房子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好在新家属楼建得很快,两人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分房名单出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他们的名字。
现在,终于等到了。
“我得赶紧跟妈说一声。”阎解娣把名单还给胡明,转身就要往厨房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对了,新房子面积多大?”
“刚刚不是说了嘛,两室一厅,厨房厕所都有,加起来总共八十九平。”
胡明赶忙回答道。
整个新家属楼,最小的就是像他们家这样的八十九平,另外还有一百零九平和一百二十九平两个档次,主要分给领导干部和那些家里孩子多的家庭。
“八十九平……”
阎解娣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她娘家的四合院住房,六口人挤在两间屋里,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平,婆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是挤挤挨挨的。
八十九平,虽然比不上李叔叔家,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宽敞了。
很快,她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婆婆。
胡母正在炒菜,听到儿媳妇的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到地上:“真的?名单上真有你们俩的名字?”
“真的!胡明刚从厂部回来,亲眼看到的!”阎解娣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后天就能去领钥匙了!”
“好,好啊…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胡母终于松了口气。
说起来挺气人的,他们家老头子是车间主任,本来应该第一批分房才对,结果老头子非要学别人发扬风格,都没跟家里人商量,就把名额让出去了。
还好儿子和儿媳妇分到了房子,要不然得亏死。
跟过来的胡明,趁机插嘴道:“妈,那我明天请半天假,陪解娣回一趟城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丈人他们。”
“去吧去吧,该买的买,别省着。”胡母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零有整。
很快,她数出了十几块钱,塞进儿媳妇手里:“这钱你们拿着……”
“妈,这钱您留着吧!我和胡明攒了一些,够用的。”
阎解娣下意识摆摆手。
公婆家就胡明一个儿子,他们夫妻俩的工资都不用上交,平时除了伙食费,大部分工资都攒了下来。
胡明见状,主动把钱接了过来:“妈,我替解娣收着!”
“李会长要是在家,别忘了上门说一声。”胡母耐心叮嘱了一句。
李会长是他们家认识最大的领导,老头子早就说过了,一定要维持好关系,千万别疏远了。
“知道了。”
胡明顺手又把钱交给了媳妇儿。
阎解娣攥着那沓钱,紧跟着点点头,没再推辞。
晚饭的时候,胡师傅下班回来,听说了分房的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是好事,有了房子,你们俩也抓紧时间生个孩子。”
“知道了,爸!”
阎解娣红着脸点点头。
……………………………………
两天后,阎埠贵两口子特地跑到了女婿家,准备参观一下新房子。
胡师傅和胡明工作忙,不好请假,只能让胡母和阎解娣陪着。
新家属楼在厂区东边,一共十八栋,砖混结构,外墙抹了一层厚厚的灰浆,据说可以增加保温效果。
另外,跟一般筒子楼不同,这边楼与楼之间留了宽敞的空地,不仅修了凉亭和锻炼设施,还砌了好几个大花坛,等来年春天种上鲜花,肯定很美丽。
阎埠贵背着手,仰头打量着眼前崭新的红砖楼,嘴里啧啧有声:
“好家伙,五层楼,一溜儿排开,比咱们那片的四合院气派多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赶忙补了一句:“就是这外墙抹的灰浆,糙是糙了点,但实用,冬天保温,夏天隔热,比咱们那老房子的青砖墙强。”
阎解娣走在最前头领路,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爸,您这才看了个外观呢,里头更好,三楼,朝南,阳光能从早上晒到下午。”
阎大妈跟在旁边,手里拎着打扫卫生的水桶和拖把,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嘴里念叨着:
“这路修得也敞亮,比咱们那条胡同宽多了,楼下还有凉亭和花坛,夏天乘凉都不用跑远。”
“可不是嘛!”胡母笑着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豪:“这片家属楼是厂里去年的大工程,图纸改了又改,最后才定下来这个方案,他们小俩口也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