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加德城,清晨。
夜色的最后一抹深蓝正在褪去,天际线被染成淡淡的金红。
昨夜被解救出来的人类已经安置妥当,临时搭建的帐篷整齐排列,炊烟从几口大锅中升起,食物的香气在晨风中飘散。
人群中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在清洗身上的污渍,还有些人坐在帐篷前,眼神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还没有完全相信噩梦已经结束。
一夜的救助,让这座曾经的人间地狱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哈迪斯收回目光,仰头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不禁觉得有些无聊,原本应该是紧张的守城,甚至是现在已经在热血沸腾的战斗,可...
西里尔的汇报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魔导王依旧认为冥神大人是王国之人....」
按照常理,飞鼠应该已经知道他来自教国才对,但那家伙硬生生因为莫名其妙的脑回路,得出了一个荒谬得令人发笑的结论。
「不过....」他心中轻声自语:「不管他怎么认为,该来的总会来。」
三座城市对魔导国来说都是重要的资源点,飞鼠不可能放任不管。
夺城反击,应该就在今天了。
哈迪斯早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希尔加德城由他坐镇,另外两城虽然各有三人,不过若纳萨力克选择集中力量强攻一座城市也是麻烦。
所以在外围有着艾拉妮娅监察,一旦有情况,他会火速支援,飞鼠想要夺城,没有那么容易。
但前提是——魔导国会来。
哈迪斯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魔法怀表,指针已经指向清晨七点,从三座城市陷落到现在,整整一夜过去了。
没有敌人,没有反击,没有任何动静,就这么任由他占领着。
「怎么回事?」
三座城市都是纳萨力克所必需的资源,尤其是希尔加德城,放弃它,就等于接下来的战争会持续消耗自身储备,就算那两个粮仓不要,卷轴工厂应该也要夺回来。
整整一夜过去了,魔导国的军队连影子都没有。
「要不要和西里尔联络一下....」
哈迪斯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种紧要关头,最好还是不要主动联络,西里尔又不傻,真有重要事件,他会想办法主动联络。
“冥神大人~”
一个甜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哈迪斯转过头,看见克莱门汀正从屋顶的楼梯口走来,她的金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洁白的脸上带着慵懒笑意,她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碗和一副餐具。
“在想什么呢?”她走到哈迪斯身边,歪着头看着他:“该不会是在想我吧?”
哈迪斯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那是什么?”
“当然是吃的啦。”克莱门汀眨了眨眼,将托盘递到他面前:“冥神大人忙了一整夜,总该吃点东西吧?”
哈迪斯接过托盘,低头看向碗里。
然后他的脸皮抽了抽。
碗里盛着一团黑乎乎的糊状物,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卖相实在是....一言难尽。
那股混合着香料和某种焦糊味的古怪气味飘进鼻腔,让原本有些饥饿的胃瞬间翻涌起一阵反胃。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僵硬。
克莱门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这是我亲手做的!就地取材,用城里能找到的东西做的,和那些难民吃的东西可不一样哦。”
哈迪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地取材。
这四个字在希尔加德城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根据西里尔的情报,魔导国对这里的“两脚羊”实行严格的管理制度,他们的食物是一种特制的饲料,而那种饲料的配料表中,是会将死去的人类剁碎加入。
“克莱门汀。”他的声音严肃:“你说的就地取材,用的是哪里来的材料?”
克莱门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洒脱中带着一些戏谑,她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的轻松:“冥神大人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她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昨晚我搜过一遍城内了,魔导国给那些‘羊’吃的确实是那种东西,但城里还有正常的食物。
是魔导王准备来视察的时候吃的,虽然那家伙是不死者,根本不需要吃饭,但排场还是要有的嘛。”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我就是用的那些材料,卖相虽然不怎么样,但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啦。”
哈迪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低头重新看向碗里那团黑乎乎的糊状物,胃里的不适感消退了不少,但卖相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明明不需要吃东西,还让人准备食材,是那家伙想要变回人类吗...」
他摇了摇头,拿起餐具,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了愣。
入口的味道远不像卖相那样糟糕,肉类的鲜香混合着香料的辛香,口感浓郁而丰富,调味恰到好处,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团糊,但实际入口后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层次感。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克莱门汀蹲在他身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他吃,那双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勾着满足的笑意。
“怎么样?好吃吧?”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哈迪斯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意外地不错。”
“那当然!”克莱门汀的眼睛更亮了:“以前我在野外的时候,想吃东西就只能自己动手,那时候顾不上什么卖相,能填饱肚子就行,不过久而久之,味道倒是练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哈迪斯知道,那段时间是她的一段黑历史。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食物。
克莱门汀也不在意,依然蹲在他身边,目光落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线。
“冥神大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谢谢。”
哈迪斯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餐具,奇怪地看了看她:“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是我的自言自语啦。”克莱门汀歪了歪头,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短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对了。”哈迪斯突然想起一事:“你刚才说把城内搜了一遍,有没有找到卷轴?”
克莱门汀摇了摇头:“搜是搜到了,但不多,这里制作一批就会直接运回纳萨力克,不会囤积。”
哈迪斯点头,这倒是在预料之中,卷轴作为消耗物资,纳萨力克不可能把它们留在不怎么安全的城市,能找到的,大概只有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少量存货。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突然,一股熟悉的波动在脑海中浮现。
传讯魔法。
他当即接通。
安蒂莉妮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但更多的是困惑:“魔导王来了。”
哈迪斯听到是安蒂莉妮的声音,眉头猛地皱起:“什么来了?他来哪了?”
“就在刚才,魔导王带着几名守护者来到了神都。”安蒂莉妮的声音很快:“他们没有动手,只是说要和神官长们商谈要事,现在已经被最高神官长带进会议室了。”
“不用着急,你说清楚。”哈迪斯安抚道。
安蒂莉妮当即开始将她所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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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国,神都内城,神殿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飞鼠坐在一侧,身后站着雅儿贝德、夏提雅和赛巴斯,他的骷髅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中的红光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另一侧,塞尔斯伯里坐在主位上,六位神官长分坐两侧,他们的脸上都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交换的眼神出卖了内心的紧张。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塞尔斯伯里的心中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这个不死者到底要谈什么,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
他正要开口打破沉默,飞鼠却突然站起身。
塞尔斯伯里的心猛地一沉,六位神官长的身体同时绷紧,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穿着华丽蛛网纹路长袍的魔导王,微微低下了头。
“前天夜间教国遭到不死者袭击一事。”飞鼠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是魔导国所为,派遣的,是教国曾经的叛徒——格兰兹·沃克。”
会议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塞尔斯伯里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
「他...他在说什么?他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魔导王来宣战,来威胁,来试探,来挑拨关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死者会主动承认袭击是魔导国所为。
虽然这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但按照先前魔导王依旧认为冥神大人是王国之人的视角,教国应该不清楚操控不死者袭击的是魔导国。
「这是.....陷阱?还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下一秒,多年的政治经验让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魔导王陛下这是在向教国宣战?还是说,特地来此,就是为了耀武扬威?”
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带着屈辱,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一个被强大敌人欺压的小国领袖应有的反应。
六位神官长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也跟上了最高神官长的节奏,火神官长贝妮丝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之色,水神官长席内德的法杖重重顿在地上,土神官长雷蒙的拳头已经握紧。
飞鼠看着他们的反应,眼中的红光平静如水。
“非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吾承认此事,并非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表示诚意。”
他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吾等来此,是为了与教国商谈一件关乎两国生死的大事,在此之前,吾不愿有任何隐瞒。”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塞尔斯伯里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短短几句话中分析出魔导王的意图,承认袭击是魔导国所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这个不死者到底在图谋什么?
“诚意?”他的声音依然带着警惕,但愤怒已经收敛了几分:“魔导王陛下的诚意,就是承认袭击了教国的边境?”
“正是。”飞鼠的语气依然平静:“吾等可以否认,可以推脱,甚至可以嫁祸给其他势力,但吾不愿看到真正欺骗你们的国家在背后狂欢。”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自信:“这就是吾等的诚意,阁下以为如何?”
塞尔斯伯里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不死者的想法,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须做出回应。
“魔导王陛下.....倒是有趣。”他的声音缓慢,仿佛在认真思考对方的提议:“但教国的损失,不是一句‘诚意’就能抹去,况且你所表现出诚意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刚刚所说真正欺骗我们的国家是指什么?”
飞鼠微微颔首:“吾明白汝等的困惑,损失之事,自当另议,但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直视塞尔斯伯里,眼中的红光微微跳动。
“吾想请教一个问题,教国与里·耶斯提杰王国的合作关系,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塞尔斯伯里一怔,他心中思索片刻,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盯着魔导王说道:“难道说魔导王陛下所说欺骗我们的国家是指王国?”
“的确如此。”飞鼠颔首,这样一个被玩家建立的国家,应该清楚地知道玩家可以造成怎样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