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兹平原北端,瓦迪斯自由都市。
这座小城被厚重的城墙围住,墙体内部嵌着铜板加固,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塔。
城门不大,雕刻着四大神的圣印,当然是以前,现在只能看到已经被磨掉的轮廓,城外是红褐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几座坍塌的尖塔像是墓碑一样戳在地平线上。
城内的街道狭窄,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积水的水渍。
这座城市原本是为了对抗卡兹平原的不死者而建的,人口少得可怜,街上的行人大多是冒险者、工作者、神官或者佣兵。
但自从魔导国接管这里后,不死者不再骚扰城市,出于猎奇的心理,商人和旅人开始涌入,街道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起来。
虽然到了晚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但酒馆的灯火还亮着,人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拳小队常去的酒馆在城东,靠近冒险者公会旧址,公会搬走后,这栋建筑被改成了酒馆,因为场地够大,成了工作者和佣兵们聚会的据点。
酒馆里烟雾缭绕,油灯的光线昏黄,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帜,角落里有人在掰手腕,围了一圈起哄的。
吧台前几个佣兵喝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说着荤段子,拳小队的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盘吃剩的烤肉和空酒杯。
队长安特瓦力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链枷上,肌肉贲张的手臂在油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胸铠上的狼头装饰被灯光照得发亮。
“今天的活儿还算顺利。”安特瓦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起来最后那个掘墓尸布纳斯一箭就射穿了它的脑袋。”
布纳斯坐在他对面,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像贵族一样的蓝色眼睛眯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支迷你箭矢,箭杆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那小东西爬出来的速度倒是不慢。”布纳斯说:“要不是恩瓦里奥提前把它从地下逼出来,是会有些麻烦。”
恩瓦里奥缩在椅子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稀疏的胡须在灯光下显得更乱,他双手捧着一杯温酒,声音有气无力:“也是运气好,那地方的土质松软,探测魔法才管用,换成硬地,掘墓尸藏在地下,谁也找不到。”
迪茨·艾尔达伍德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全身铠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塔盾靠在桌边,钉头锤挂在腰间。他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坎德隆·盖厄里安坐在迪茨旁边,覆面盔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张粗犷的脸,他手里的战锤靠在墙边,锤头上的圣印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他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一趟没白跑,委托人给的钱不少。”
“的确不少。”布纳斯笑了,“不过最近委托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怕是呆不下去了。”
恩瓦里奥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倒是觉得,这种委托少也不是坏事,以前一天到晚跟不死者打交道,哪天运气不好碰上死亡骑士,咱们这小队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死亡骑士?”坎德隆放下手里的骨头,抹了把嘴:“那玩意一百年也见不到一次,倒是魔导国来了之后,不死者都少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可说起来卡兹平原上的不死者应该也算是魔导王的同类吧?自己人清理自己人?”
布纳斯笑了一声:“自己人?那些野生不死者和魔导国的不死者可不是一伙的,魔导王是不死者,卡兹平原上那些是野生的不死者,换成你是魔导王,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地盘上有不受控制的不死者乱跑吧?”
“野生不死者....哈哈哈...”安特瓦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卡兹平原的不死者确实少了很多。”他顿了顿,“以前出城走不了多远就能碰到骷髅兵,现在走半天也见不到一个。”
布纳斯耸了耸肩:“所以咱们都快失业了,魔导国来后,那些冒险者们就跑了,我们倒是还能接活,但比以前少了很多。”
“少归少,但日子还能过。”安特瓦力看向窗外:“至少不用提心吊胆了。”
迪茨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魔导国终究是不死者,他们现在不动手,不代表以后他们不会动手。”
坎德隆摇了摇头:“迪茨,你这话说了不下十遍了,一年了,他们动了吗?你走在街上,那些骷髅巡逻兵会拦你吗?会冲你龇牙吗?”
迪茨沉默。
布纳斯接过话头:“别说拦了,有一次我在巷子里看到几个混混在抢劫,还是骷髅巡逻兵过来解的围,如果抛开他们的身份,绝对要比帝国或是王国做的好。”
恩瓦里奥叹了口气:“当时听说魔导国要接管瓦迪斯,还想着这座城市完了,谁能想到魔导王居然懂得治理生者的城市。”
安特瓦力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做决定时的忐忑,那时候他以为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不死者会在大街上屠杀生者,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初留下来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打算。”他顿了顿,声音欢快,“结果一年过去,魔导国什么都没做,反而把卡兹平原的不死者清了个干净。”
布纳斯举起酒杯:“看来我们是赌对了。”
酒馆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角落里掰手腕的胜负已分,输的人请了一圈酒,吧台前的佣兵们开始唱起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惹得一阵哄笑。
就在气氛正热闹的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外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晃了几下,几个靠近门口的佣兵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关门关门”,没有抬头。
这种阴冷的气息,瓦迪斯的人现在已经习惯了,魔导国接管后,街上时不时能看到不死者巡逻,那些骷髅兵经过的时候,空气就会变冷,刚开始大家还紧张,后来见多了,也就懒得抬头了。
但这次不一样。
脚步声很沉,不止一个人,酒馆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因为进来的“人”散发出的寒意太重了,重到连喝醉的佣兵都感觉到了不对。
安特瓦力放下酒杯,目光扫向门口。
一个穿着破烂大衣的身影走了进来。
豪华而陈旧的长袍包裹着皮包骨的肢体,一只手拿着一根扭曲的拐杖,他的身后,跟着两排骸骨战士,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同样的幽光。
死者大魔法师。
酒馆里的人开始骚动了,有人站起身,有人暗暗把手按在武器上,但死者大魔法师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酒馆中央,停下脚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奉魔导国之命,传征兵令。”
酒馆里炸开了锅。
“征兵?征什么兵?”
“我们又不是魔导国的士兵!”
“我们是工作者!没有国籍!”
死者大魔法师举起法杖,敲了一下地面,寒气从他的脚下扩散开来,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酒馆里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
“魔导国接管瓦迪斯一年,保护此城不受不死者侵扰,允许商旅自由往来,减免赋税,不征劳役。”他的声音嘶哑:“如今魔导国即将对斯连教国用兵,需要你们出力,这是你们回报的时候。”
他顿了顿。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凌晨城门处集合,逾期不到者,以叛国论处。”
说完,他转身就走,骸骨战士跟着他鱼贯而出,酒馆的门在身后关上,阴冷的气息慢慢消散。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叛国?我他妈连国籍都没有,叛什么国!”
“凭什么征我们?我们是工作者,不是士兵!”
“魔导国这是要干嘛?攻打斯连教国?”
骂声、抱怨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摔酒杯,有人站起来在酒馆里走来走去,但没有人冲向门口。
没有人敢。
魔导国的实力,他们这一年看得清清楚楚,卡兹平原上那些连精钢级冒险者都会感到头疼的不死者,被魔导国清理干净,还有城市时不时出现的高阶不死者,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对抗的。
骂归骂,最终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脸色难看地坐回椅子上。
拳小队的桌子边,五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