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墓城。
第一波攻势被击退了。
城墙上的喊杀声暂时平息，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守军士兵瘫坐在城垛后，大口喘着粗气，有人抱着受伤的胳膊咬牙忍痛，有人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上滑落。
弓箭手们趁着这个间隙从城下搬运箭矢，一捆捆箭矢被送到城垛旁堆放着，民夫们扛着担架在城墙上奔走，将重伤员抬下去，将还能动的轻伤员扶到一旁包扎。
几个魔法吟唱者站在城墙后方，法杖顶端的宝石已经黯淡了大半，他们闭着眼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刚才的战斗中，他们的魔法给攻城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魔力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
城墙外侧，攻城的士兵正在重整队形，云梯队将损坏的云梯拖回去更换，攻城塔上的火焰被扑灭，士兵们用水桶浇着还在冒烟的木板，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投石机旁边，工兵们正在修理一台投臂出现裂纹的机器，锤子敲打木楔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格雷恩没有下令连续进攻，第一波攻势本来就是试探性的，他要看看灰墓城的防守力量有多强，城墙上有多少魔法吟唱者，虽然清楚自己的炮灰定位，但怎么说他也曾经是帝国第六军团的军团长，理想还是有的。
现在这些情报已经到手了，下一波攻势会更有针对性，如果仅仅只是原本的军队，想要攻破灰墓城是有些困难，不过冒险者之流给了他很大帮助，但却没有什么纪律性，因此在方才的第一波攻击中也死了不少。
不过现在那些人应该会听从他的安排了，毕竟那些人散漫惯了，根本不把他的安排当回事，现在有了教训，只要安排得当，接下来拿下城门不是问题。
他在营地中央的指挥台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营帐，副官紧随其后，营帐的帘幕落下，遮住了里面的灯光。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一幕，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则更加紧张，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灰墓城内，距离城墙约三条街的一栋两层石砌民房，被临时征用为指挥所。
民房原本的主人是一户商人，从屋内残留的陈设可以看出来，客厅里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角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考究。
墙壁上原本挂着几幅油画，现在已经被取下来靠在墙角，画框上蒙着一层薄灰，窗户用厚实的深色窗帘遮住，只从缝隙中透出几缕月光。
长桌上摊着一张灰墓城的城防地图，地图的边缘用铜镇纸压着，地图上标注着城墙各段的兵力部署、箭矢和守城物资的存放点、以及几条预设的撤退路线。
一盏魔法灯悬浮在地图上方，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点着一盏普通的油灯，火焰在玻璃灯罩中微微跳动。
加尔斯坐在长桌的一端，身上的官服领口被解开了两个扣子，袖子也挽到了手肘处，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刚才紧张时渗出的汗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他的表情已经比之前在城墙上时放松了许多。
他已经通过特殊管道向神都发出了求援信。
所谓的特殊管道，是每个边境城市的市长都掌握的一套独立于常规通讯系统之外的联络方式。
这套联络方式直接通往神都的最高行政机构，不经过层层转呈，确保了边境城市在遭遇紧急情况时能够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达决策层。
当然，用的不是传讯魔法，这个魔法虽然方便，但也有其制约，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那么多，每天产生的事务又何其多，若只以传讯魔法传递情报，神都的接线员怕是要疯了。
加尔斯在求援信中将灰墓城面临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魔导国军队的兵力情况，灰墓城防守力量有限，请求神都派遣援军。
信已经发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回复。
加尔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前线虽然打得激烈，但城墙依然坚固，守军的士气还在，箭矢和守城物资也充足，坚持个一两天，甚至三四天，完全不成问题，到那个时候，神都的援军也该到了。
心情一旦放松下来，身体的本能就开始苏醒。
加尔斯感到肚子饿了。
他看了看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埃里克，这个年轻的指挥官从坐下后就一言不发，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敌军部署的标记出神。
他的铠甲还穿在身上，胸甲上溅着几滴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不是他的，大概是之前在城墙上沾染的。
“埃里克指挥官。”加尔斯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要不要吃点宵夜？”
埃里克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没那个心情。”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加尔斯笑了笑，不以为意，他伸手从桌边拿起魔法道具，那是一个小铜铃，轻轻摇了摇，清脆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片刻后，一名侍从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去准备点吃的来。”加尔斯吩咐道，“简单点就行，面包、奶酪、冷肉，再来一壶热茶。”
侍从应声退下。
加尔斯转回头，看着埃里克，语气带着几分长者的从容：“埃里克指挥官，你调来灰墓城的时间我记得有三个月了吧？”
“嗯。”埃里克简短地回答。
“三个月。”加尔斯点了点头，目光在埃里克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我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埃里克，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面空荡荡的画框挂钩上，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二十多年前，我被分配到这里的时候，灰墓城可没有现在的繁华，守军只有现在的六成，魔法吟唱者更是一个都没有，卡兹平原的不死者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来骚扰一次，有时候是几只骷髅，有时候是一群僵尸，最严重的一次来了一只骨龙。”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那只骨龙把城墙撞出一个豁口，我当时就在城墙上，一只脚已经踩进鬼门关了，后来神都派了增援，加固了城墙，又调来了魔法吟唱者，情况才好起来。”
加尔斯收回目光，看着埃里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
“我想说的是，作为指挥官，在战斗打响之后，你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加尔斯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兵力已经部署好了，城墙已经加固过了，守城物资已经清点完毕，士兵们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着急也没用，城墙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得更坚固，士兵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得更能打，你已经做完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待，既然如此，不如吃点东西，让身体保持状态，万一战况有变，你也能有力气应对。”
加尔斯说完，看着埃里克，眼中带着一丝属于前辈的、过来人的从容。
他对这个年轻的指挥官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从星铸之庭结业，几个月前才从别的地区调过来。
星铸之庭——那是教国最顶级的学院，培养了无数优秀人才和英雄，他当年也曾向往过那个地方。
加尔斯年轻的时候，也梦想过穿上星铸之庭的制服，在神都的殿堂中学习，但他的资质太平庸了。
入学考试连第一轮都没过，就被刷了下来，后来他只能进入一所普通的学院，结业后被分配到这个偏远的边境城市，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花了二十多年，终于坐到了市长的位置。
二十多年。
他在灰墓城经历了无数次不死者的进攻，熬走了好几任指挥官，送别了无数调离的同僚，他看着这座城市的城墙一次次加固，看着守军一茬一茬地换，看着城里的居民生老病死，而他始终在这里。
所以当他看到埃里克这个从星铸之庭出来的年轻人时，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对顶级学院出来的人有着天然的尊重，毕竟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地方。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觉得，这些从神都空降下来的年轻军官，书本知识学了不少，但真正面对战场的时候，往往因为没有实战经验，而精神紧绷地出现失误。
他看得出来，埃里克从坐下后就一直紧绷着，那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战略问题，又像是在为某个艰难的决定而挣扎。
年轻人就是这样，太容易把压力背在自己身上了。
加尔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作为前辈，有必要教一教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在前线该抱着怎样的心态。
不是松懈，而是从容，只有从容，才能在漫长的守城战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同时也能给士兵们信心，毕竟连指挥官都慌了神，士兵们会更紧张，浮现溃逃情绪。
门被推开了。
侍从端着托盘走进来，将食物一一摆上长桌，一篮切成厚片的全麦面包，一碟冷切的熏肉，几块淡黄色的硬奶酪，一小碗腌橄榄，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不是什么精致的料理，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加尔斯拿起一片面包，用刀抹上一层奶酪，又放上一片熏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真不吃？”他含含糊糊地问道。
埃里克盯着加尔斯看了一会儿。
这个胖乎乎的市长正在有滋有味地嚼着面包，脸上的表情满足而放松，城墙上的伤兵还在呻吟，城外的敌军正在重整队形，下一波攻势随时可能到来。
但加尔斯就像是在自家餐厅里享用一顿普通的晚餐一样，从容得近乎迟钝。
埃里克想到神都给他的那条密令。
视情况选择撤退。
如果让加尔斯知道神都其实已经默许了军队的撤退，他的反应会是什么？愤怒？绝望？还是立刻动用市长的一些权限对他做出阻碍，抑或是和他一同离开？
但无论哪种，都会让局势变得复杂，神都方面肯定不希望他们放弃国民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埃里克倒是对此能够理解，战争决策绝对不能存在妇人之仁。
埃里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情况不对，接下来可能真的需要撤退，到那个时候，体力就很重要了，撤退不是轻松的事情，他虽在军方任职，但个人武力值几乎等于没有。
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士兵在拼命，他在指挥所里吃宵夜，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像话。
但加尔斯说得没错，而他也需要保持体力。
“那就听你的安排。”埃里克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
加尔斯咧嘴笑了笑，伸手将面包篮和冷肉碟朝埃里克那边推了推。
埃里克拿起一片面包，开始吃。
他的吃相和加尔斯截然不同，不是优雅地、慢条斯理地品尝，而是狼吞虎咽的大口咬下，咀嚼几下就咽下去，然后再咬一大口。
熏肉也是整片塞进嘴里，奶酪掰成小块直接扔进嘴里，就着红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加尔斯看着埃里克这副吃相，嘴角微微抽了抽，刚才还说没心情，现在吃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埃里克的心思根本不在食物上。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城墙上看到的那群人。
他是从星铸之庭结业的，毕业后被派往与精灵国的战争前线任职，在那里，他见识过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不是学院里推演沙盘时那种井然有序的兵力调动，而是血肉横飞、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混乱战场。
他在那条战线上待了一年，学会了如何在战火中保持冷静，如何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如何在败局已定时尽可能保全兵力。
然后，战争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
与精灵国持续了百年的战争，仿佛做梦一般地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精灵国成为了教国的附属国。
像他这样从前线撤下来的军官，被重新进行任命分配，他被调到了灰墓城，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边境城市，担任城防指挥官。
他可不是加尔斯以为的那种没有见过战争场面的空降雏鸟。
在城墙上观察敌情时，埃里克就注意到了那群人。
那些没有穿魔导国制式铠甲的人，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他们的战斗方式也各不相同，没有统一的战术配合，全靠个人能力在城墙上横冲直撞。
加尔斯大概只会认为，那是魔导国军队的制式装备不够用，临时拼凑出来的杂牌部队，毕竟在教国境内，根本不存在冒险者和工作者这两种职业。
至于佣兵，也很少会跑到教国这边来，教国的军事力量足够强大，治安也足够好，佣兵在这里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埃里克知道，那群人就是战场的变数，那群人个体战斗力比普通士兵更强一些，普通士兵挡不住他们，守军的防线会被他们一点一点地凿穿。
若真要死守，或许也能成功，但伤亡肯定会极大。
埃里克咬下一大口面包，慢慢嚼着。
加尔斯现在还能这么乐观，还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吃宵夜，大概就是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那群人的真正威胁。
而埃里克也不打算把这个情报告诉他。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正慢条斯理嚼着面包的加尔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